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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终极舱体

老韩说后天早上能出发。

但潜龙五号的最后准备工作,实际持续了将近两天半。

国家深地探测中心在接到陈敬山那个窗口期报告之后的四十八小时之内,几乎把所有能调动的配套资源全部压到了北极圈沿线。

五个配套工厂的技师队伍——动力系统六人、生命保障七人、通信设备五人、能量操作界面四人、舱体外壳维护六人——加上基地原有的三个技术支持小组,将近四十号人把潜龙五号停靠的发射架围成了一个昼夜不歇的工地。

极昼的光线把所有人的生物钟搅得稀烂,但没有一个人在凌晨三点停下来休息。

动力工程师老马带着他那个戴鸭舌帽的徒弟,把推进器燃料舱从标准容量往上顶了整整百分之二十二。

他们在舱体腹部装了两套独立的应急推进装置,每套都配了单独的燃料电泵和矢量喷口,确保在地核内部那种致密的能量介质层中,潜龙五号仍然具备左右横移和紧急规避的机动能力。

“介质密度每增加一个数量级,推进效率就掉一个台阶。”老马蹲在舱底跟老韩抽烟的时候说,“核心区那地方我没去过,但按陈老师给的参数推,普通推进器进去就跟在糖浆里划船似的。不把冗余顶到极限,万一需要变轨,那就只能随波逐流。”

老韩吐出一口烟圈,眯眼看了看舱底刚焊好的那组支架:“随波逐流这个词,用在钻地舱上,听着就他妈吓人。”

“所以我给它装了两套。”老马掐了烟头站起来,“一套不够就切另一套,两套同时开烧的话,能在介质层里短时间拉出二十五度偏转角。够用了。”

生命系统的专家组那边阵仗更大。

一个从北京飞来的中年女研究员带着三名助手,重新配置了潜龙五号内部的氧循环和热循环方案。

原来的设计是两套循环互为备份,极限生存时间四十天。

女研究员看了一眼任务参数——全程穿越地球,从北极下到南极出,路径长度一万两千多公里,但能量操作段需要在中途驻留——当场否了旧方案。

“四十天不够。”她把陈敬山给的窗口期数据和地核内部环境预测值铺在桌面上,“全程穿越本身大约需要十一天,但核心空腔的干预操作可能持续四到五天,加上往返的预留时间,至少要按照六十天来算。”

于是三重冗余方案被硬塞进潜龙五号原本就拥挤的内部空间里。

氧循环增加了第三套电解水制氧模块,热量循环增加了两个独立的热泵单元,水循环系统把净化效率从百分之九十二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每一套冗余都做了物理隔离,一套出问题,两套在线接手,互相之间不会产生连锁影响。

女研究员最后一天晚上把极限生存时间从四十天改成了六十五天的时候,手边的工作台上堆了三十二张重新布局的管路设计图。

通信组的工作在另一个方向。

唐冉在地面控制中心协调了一套全新的量子加密信标,专门为这次穿越任务定制。

那个信标小到一个登机箱大小,搭载在潜龙五号顶部的导能平台外缘,可以在能量干扰环境里维持极低速率的单向数据发射。

“单向的意思是,它只能往外发,不能往里收。”唐冉在通信测试的卫星链路里跟林野解释,“能量介质层会把所有指向地核方向的信号吃掉,不管你用哪个频段。但向外走的数据,用了量子加密的压缩协议之后,大概每三小时能透出三百字节的信息。足够把你们的位置、速度、生命体征和核心空腔操作状态传出来。”

林野听到这里顿了一下:“三百字节?”

“对,也就够发一小段话。所以地面这边不会问你‘怎么样了’,你只需要定时把关键参数打包往外扔就行。我们在这儿接着。”

林野点了点头。

舱内没有摄像头,但唐冉的耳朵尖得很,隔着链路问他是不是在点头。

林野说你怎么知道。

唐冉那边笑了一声说因为你说话的时候气流在麦克风里拐了个弯,你习惯点头回答问题这个事我早在酒泉那会儿就发现了。

林野想说“你记性倒是好”,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没说出口。

他站在导能平台入口处的金属扶手上,感觉到舱体在北极圈的寒风中微微震颤了一下——那是推进器在做最后一次低温空载启动测试。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下午,林野被医疗组叫去做全面体检。

体检室在基地东侧的活动板房里,白色的灯管照着墙角的一排分析仪,桌上堆着薄薄的一沓打印纸。

抽血、测压、脑电扫描、地能残留浓度测定,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将近两个钟头。

医疗组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姓赵,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完最后一组数据之后把报告单递给苏清禾,总结陈词简明扼要:“地能残留浓度稳定在安全阈值以内,浓度值比返航时又降了约百分之十七。身体各项机能……显着提升,肌肉纤维密度、神经反应速度、末梢血液循环流量,都比常规状态高了将近两成。”

苏清禾翻着报告皱起眉来:“那些提升跟他和地能核心的交互有关系?”

“大概率。”赵医生推了推眼镜,“地能在他体内的残留没有造成负面伤害,反而像一种微量刺激在持续激活细胞活性。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半度,“有一条要说明白。报告最后一页特意标注了。不建议在无防护状态下直接接触浓度过高的原始能量介质。上一次在核心空腔,他是无防护接触,而且活下来了。但那是一次。”

苏清禾把报告仔细叠好放进文件夹里:“我明白你的意思。”

赵医生看着她:“你不一定明白。我是说,那一次他能活下来,不代表次次都能。理论上的耐受上限和实际耐受上限之间可能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随机浮动区间。再接触一次高浓度介质,有概率超出他身体的承载边界。”

苏清禾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瞬。

她没说话,也没反驳,只是把文件夹扣好抱在胸前,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概率是多少?”

“没法精确算。但绝对不为零。”

苏清禾推开门走进极昼的白光里。

外面冰层反射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门口停了大约三秒钟,把表情调整回正常状态,才朝着潜龙五号的发射架方向走去。

出发当天的清晨,北极圈内的气温在零下二十三度,但日光在冰层上铺开了无边无际的白色。

冰层和海水在视野尽头交汇成一条模糊的界线,那条界线之上是天空,之下是整座星球的三千公里岩层。

潜龙五号停靠在发射架上,舱体外壳在日光里呈现出均匀的深灰色——那种颜色接近于旧钢铁表面被磨过无数次之后的沉稳哑光。

东侧那道焊接修复处的焊缝被老韩用三遍热处理工艺做完了精磨,此刻和原装面完全齐平,肉眼根本分辨不出任何痕迹。

舱体表面的抗压涂层被五个工厂的师傅轮流补了两层,摸上去的手感比之前厚了半毫米。

老韩绕着舱体走了三圈。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柄扳手,走两步就停下来用扳手的弯头轻轻敲击一个关键接缝,然后把耳朵凑过去听回响。

焊接完好的金属会发出清脆短促的“叮”声,结构里有微小瑕疵的则拖出一丝沉闷的余音。

他从舱头走到舱尾,从顶部的导能平台敲到底部的推进器喷口,三圈走完共计敲了四十七个点,每一声都干净利落。

“行了。”老韩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皮套里,拍了拍舱体外壳,“它现在比我当年开的那艘科考船结实多了。东边那道口子,我把它切开放进了一块新锻的钛合金补板,然后用三层焊封死了。热处理做了两遍正火一遍回火,焊缝的金相组织比原装的还细半级。放心。”

苏清禾在舱内的生命系统面板前做最后一轮全自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