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五号从冰层下方一头扎进纵向通道,舱体没有失重,却像被一只巨手往下摁。推进器的低鸣贴着耳膜爬,老韩说那动静像头老牛在喘,林野没答话,他闭着眼,感知已经先一步滑出舱壳。
地能如水银渗过他的皮肤,沿着岩层裂隙往下淌。他能“看见”上方的冰盖迅速变成花岗岩基岩,灰扑扑的,密实得像铁板。温度在攀升,隔着舱壁传进来的震动从平缓变得细碎,像石子滚下陡坡。苏清禾盯着屏幕,生命系统三条回路绿得扎眼,氧循环的数据每隔几秒就跳一次,她手指点在面板上没动,但指尖发白。
“二十八公里。”她报数。
老韩从工具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扳手,嘴上哼的那支调子断断续续,像是《打靶归来》又像是自己编的。“焊那缝还行吧?我亲手干的活,宇宙飞船标准。”没人接茬,他也不在乎,哼得更响了些。
林野把感知收窄,专注在正下方。通道壁的岩石密度在变,从致密到混杂,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暗红色脉络——那是压力挤出熔融物的前兆。他深呼吸,鼻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不知是舱内空气还是感知带来的错觉。
就在这时通信终端爆出一串急促的提示音。不是例行数据包,是唐冉直接切入了音频,背景里隐约有键盘狂敲的声音。
“林野,苏清禾,听好。那三份地能样本找到了。南太平洋,一座私人岛,坐标已发。岛上有个装置,比鼎成矿业的规模大十倍,整座岛的电全改成了能量转换供电,他们要直接抽地核。”
苏清禾手指一划,卫星图像铺开。画面中央是个巨大的圆形金属顶棚,直径约两百米,顶棚边缘伸出六条粗黑电缆,像触手一样爬过岛面,沉入海水,最终汇聚到一根扎进海底地壳的导管上。导管周围的海水颜色发浑,隐约有蒸汽一样的气泡往上冒。
老韩噌地站起来,扳手磕在舱壁咚一声。“抽地核?捅地球心窝子?这帮人疯成什么样了?”
苏清禾没回话,调出南太平洋地质剖面。古板块俯冲带的残留通道从海底直插地幔,像一道陈年旧伤。她在上面叠了抽取装置的模拟图——负压一开,能量介质会被硬拽上来。“他们已经启动了。”她把实时数据拉到屏幕右下角,一条蓝色曲线开始缓慢抬升。
林野睁开眼,瞳孔里映着屏幕的蓝光。他的感知猛地转向南半球,穿过几千公里岩层,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大约六分钟之后,他嘴角抿了一下。
“感觉到了。地核外层有一片能量在加速,比正常循环快了百分之三十,方向正对着那座岛。”
“已经开始抽了。”苏清禾把唐冉后续发的数据叠加上去,“执法力量最快十二到十五小时到,但按目前加速趋势,五小时后就会超过临界值——每小时零点三倍标准循环通量,再往上,浅层地壳会出不可逆损伤。”
“局部地震?”老韩问。
“可能海床塌陷,岛本身保不住。”苏清禾调出模拟图,蓝色能量流从地核升腾,沿着古通道上涌,像一根被拔起的树根。“他们不在乎自己也在震区里。”
林野从座椅上站起来。他走到观察窗前,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只剩照明灯在岩壁上划出一道道惨白弧光。他的感知里,那片能量异常区域在持续扩大,像一块被撕开的伤口。他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
“唐冉,实时更新抽取速率。临界值一到立刻报我。”
“收到。地面已经在行动,我把能量干扰警告加进通报了。”唐冉那边顿了一秒,“执法船提前了,大约十一小时后能到。”
“告诉船别靠近导管。”林野说,“全功率运行的装置周围有高能场,普通舰船靠过去会失灵。”
“明白。”
通信挂断,舱内安静得只剩推进器的呼吸声。老韩慢慢坐回座位,把安全带咔哒扣好。苏清禾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跳了几跳,动力输出曲线被抬高了一段。舱体轻微一颤,下潜速度明显加快。
深度跳过三十四公里,温度读数从八百度升到九百二。外壳外壁的隔热层开始工作,内部恒温系统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老韩擦了把额头,其实没汗,是习惯性动作。
四十分钟后唐冉再次切入:“零点二一倍,离临界还有十分钟上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