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上那套抽取装置停止运转的瞬间,林野站在导能平台上没动。
他的左手还贴着耦合面板,蓝光纹路正从指尖一节一节往回退,像潮水从沙滩退去。
他闭着眼,把感知域从南太平洋那个点收回来,一路沿着能量网络往深处扫。
然后他感觉到了。
灰白色球体回到了原来位置,这没错。
但那百分之六的残存紊乱区——那片他一直惦记的暗色——边界往外推了一点。
推得不多,感知刻度上也就千分之三的半径扩张。
可对一个四十六亿年没变过形态的结构来说,这个变化在他意识里像一声闷雷。
他睁开眼,掌心里的蓝光退干净了。
旁边的苏清禾正把海洋监测网的实时数据切到主屏上,那个窗口里的震动波形已经彻底平了。
“停了就好。”她说了一句,回过头来看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问:“你脸色不对。”
林野把手从面板上拿开,攥了一下拳再松开。
指节间那股酸胀感还在。
“核心那团东西没完全回来。那百分之六的暗区边界扩了。”
苏清禾眉毛动了一下,直接调出地核外层能量场的最新反演数据。
光屏上铺开一张剖面伪色图,赤道带附近确实有一圈颜色偏暗的轮廓比三天前的记录外移了几像素。
她没说话,盯了四五秒,然后滑动屏幕叠加了一个应力应变场。
“幅度不大。”她开口时语气很平,像在报实测数。
“但边界梯度变陡了。外围那个扰动源虽然断了,可能量惯性已经传导到核心层外缘——相当于往平静水面丢过石头,石头沉底了,波纹还在往外走。”
林野点头。
他走到舱室中央那块圆形地能感知板上,赤脚踩上去,让脚底皮肤直接接触导能陶瓷的冷面。
感知域重新铺开。
这次他不再追南半球那条路径,直接探向垂直下方的地层深处。
地幔的岩浆对流层在他意识里是一条暗红色的长河,流速不匀,偶尔打旋。
再往下,液态外核的稠密铁镍流体翻涌着,质量大,惯性也大。
他的感知穿过那一层时被削去了不少,像在暴风雨里喊话。
但穿透之后,地核核心那个灰白色球体安静地悬着。
自转不快,表面微光均匀。
唯独赤道地带有一道暗色带——宽度大约相当于核心直径的百分之六,颜色比周围暗了整整一个灰度等级。
他收回感知,脚底离开导能板时,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窗口期变了。”他回到座位上说。
苏清禾和老韩都转过来看他。
“原来模型说七天内的任何时间点进去都行,现在不行了。那个暗区的边界因为外部应力产生了塑性变形,虽然只变了一点,但内部应力会随时间累积。前五天进去,还能在它自平衡之前完成修补;拖过五天,那百分之六的结构会自己反弹,裂缝附近的应力场会紊乱,进出的风险指数不是线性上升,是指数。”
苏清禾没问“你确定”,直接拉出潜航器的导航终端,把下潜进度条拖到当前深度标记点。
液晶屏上那条绿色的路径线曲曲折折,当前点在地幔中段的标记处。
“我们现在在深度两千七百公里左右。”她用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道。
“纵向通道入口在两千九百公里处,地幔底部的过渡带。按当前航速,大约三十小时后到达。通道穿越核心区域需要两小时——直线下穿,没有迂回余地。南极出口上升段约三千三百公里,保守估计三天半。加起来五天整。”
她停了停,用笔尖在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
“刚好压在前五天的末尾。我们必须在到达入口后立即进入,不能等。”
“赶得上。”老韩的声音从驾驶位传过来,像嘴里含着颗糖。
他转了一下舵轮右侧的微调旋钮,潜航器姿态角偏了四分之一度,船身随即出现一阵极轻微的低频震颤——推进系统在修正航向。
“前头这段路,我走了两趟了。上次从南极那边绕回来就摸过这条路,什么角度、流速、哪段有热柱干扰,心里有数。这次比上次能快两个小时。”
他说完就回过去了。
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搭在舵轮上,另一只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按了几下。
潜航器外层的导流板发出一声闷响,机械结构重新配平。
林野靠回座椅,把呼吸调匀。
左手掌心还残留着耦合面板的灼热感,蓝纹已退去,但肌理下面隐隐能看见一条细线,像血管里嵌了根发丝。
他知道这是能量回流的痕迹,过几小时就消。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三秒,翻过去握成拳,搁在膝盖上。
舱里安静了几分钟。
潜航器持续下行,外壳偶尔发出被高密度介质挤压的“咔”声。
隔几秒一下,像老房子的木梁在夜里收缩。
苏清禾把导航屏切走,调出一份昨天未关的剖面图,继续描着什么。
笔尖划过光面,细碎的“沙沙”声。
林野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在补画通道出口附近的地层结构——老韩上次带回来的实测数据里有一段三公里的空白。
她没有直接填模型插值,而是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待实地标定。”
笔迹很轻,收得利落。
终端突然“嘀”了一声。
陈敬山的短语音进来了。
林野点开,老人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时,他觉得比两天前那次通话又薄了一层——不是音量低,是声带振动的紧致感没了,像皮筋反复拉伸后松了一扣。
但措辞依然是陈敬山的风格,短,不绕弯。
“探索有度,敬畏长存。地心之力,护生不夺。”
语音顿了一下,大概半秒,又补了四个字。
“摆正心态。”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