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听完没动。
过了两秒,他把那条语音存进个人终端的收藏夹里。
收藏夹里目前只有两条语音。
上一条是出发前陈敬山在导能舱门口说的那句“到下面别逞强”。
这一条是现在的。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复合玻璃上往外看。
外部传感器的降噪滤光已自动调到当前深度适合的模式。
窗外那片暗红色地幔物质的流动形态变得柔和了些,像半凝固的岩浆在缓慢搅拌。
偶尔有一团亮度更高的热物质从侧面滑过去,那是地幔热柱的次级分支。
温度表在左下角跳动着,当前舱外环境温度接近三千二百摄氏度。
但主动冷却系统把舱内维持在二十二度恒温,只有脚下那块导能板附近能透上来一丝来自地壳深处的地热。
热度微弱,但确实在。
他又看了一会儿,发现窗外介质的颜色正在从暗红向一种带着液态光泽的橙金色过渡。
那是接近地幔底部过渡带的标志——再往下,液态外核的铁镍流体层会接管包围。
亮度比现在高两个等级,像潜入一片光海。
林野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一圈淡白色雾痕,几秒后散了。
他转身走回导能平台边缘,没有站上去,只在旁边坐着,后背抵住平台侧柱的金属面。
柱子微微发烫,不灼人。
他闭上眼重新感知那百分之六的暗区。
这次他不再追边界线,而是把注意力沉进暗区内部。
那里没有灰白色球体其他部分的均匀脉动,只有一种毛糙的、间断的能量纹理——像一块开裂的釉面瓷,裂缝间的应力互相拉扯,每一秒都在微调自己的位置。
四十六亿年前这颗行星刚凝固外层时,核心就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条先天性的结构缺陷。
后来的地质活动没能力弥合它,人类活动的扰动又在外围叠了一层薄薄的应力。
非法抽取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四天,但那一层应力已经传进暗区内部,把本来趋于平衡的裂纹重新撬开了一道极窄的缝。
那道缝在感知里宽度不到一根头发丝。
但它存在。
林野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画圈——无意识,像在描那道裂缝的轨迹。
他把手按住,停下。
苏清禾从导航屏上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平台侧柱上那盏绿色的状态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它等了多久。”林野说。
苏清禾没追问,转回头继续在剖面图上补那条三公里的空白。
老韩忽然从驾驶位偏过头来,帽檐下面露出半截眉毛。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核心那颗球,四十六亿年前成型的时候就有了那道纹。没人知道这件事,它一直自己转着。我们这次下去就是给它把最后一道缝补上。”
老韩听完沉默了两秒,把帽檐重新压下去,转回驾驶位。
“那行。我把它开稳点。”
船身又是一阵轻微的偏航校正震动。
窗外的橙金色越来越浓,暗红色的地幔物质正在变稀,密度数值在监测屏上缓缓下落。
林野知道,再过不久,潜航器就会脱离地幔层,进入地核边界的过渡区——那里液态金属的光芒将铺满所有舷窗。
亮度堪比正午日光,即便经过滤光片也依然刺眼。
他站起来,走到导能平台中央,赤脚踩上那块陶瓷面板。
脚底传来一阵规律的脉动——那是地核核心灰白色球体的自转信号,通过几千公里的地层压缩成这种微弱的节拍,传到他的脚心。
节拍很稳。
但从赤道带那个方向漏进了一丝杂音,频率略低,像弦乐里的一个走音。
林野把脚趾微微张开,贴得更实了一点。
那百分之六的伤还在。
它在这个位置转了四十六亿年。
经历过无数场地质浩劫、板块重组、撞击和冷却。
人类在近两百年里从地壳表层一路挖到地幔边缘,又在地表各处架起那些抽取装置,朝它体内伸去。
它没有反击。
只是在这道裂缝的边缘等了一个对的时机、对的路径、对的人。
林野站在平台上,闭上了眼睛。
潜航器又下行了一段距离。
老韩在驾驶位上一言不发地调整着航速。
苏清禾的笔尖在光屏上持续移动着,发出那种细密的“沙沙”声。
窗外,橙金色的光开始渗进来,从舷窗边缘漫进舱室,把三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淡暖的光。
通道就在前面了。
三十小时之后。
他脚下的脉动节拍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只是依旧平稳地传上来。
那道杂音也还在。
细弱但持续,像一段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低语。
林野从平台上走下来,拿起操作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
然后望向正前方那扇逐渐被液态光填满的舷窗,说了一句音量不大但舱里每个人都能听见的话:
“到了叫我。”
然后他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开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