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老韩嘴里蹦出这俩字儿的时候,声音干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松开操纵杆,右手在控制台侧面抹了一把,掌心里全是汗。潜龙五号平稳地悬浮在一片浓稠得不像话的液态光里,眼前的景象让舱里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个灰白色的球体就那么静静地悬在核心空腔正中央,比上次林野感知到的还要大,还要近。近到能看清它表面那些细密的纹理,像一颗被岁月打磨了无数遍的巨型石球,表面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灰色光晕。赤道带那一片暗色区域格外扎眼,像一道没愈合的旧疤,在光洁的表面上蜿蜒伸展。
“悬浮点已锁定。”苏清禾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导能平台耦合率百分之九十七,可以直接接入。”
林野没搭话。他双手撑在导能平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平台面板上的蓝光感应到他的靠近,渐渐亮起来,从脚底蔓延到膝盖的位置,像一层水波一样轻轻荡漾。
他把右手掌心按在平台中央那个凹陷的纹路里。
触感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几乎是他皮肤接触面板的同一瞬间,一股沉厚、缓慢、带着远古温度的脉动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一路钻进他的胸腔,在后脑勺的位置停住。那种感觉像是把耳朵贴在一面巨大无比的鼓上,鼓声来自地底最深处,每一下都隔了很长时间,但每一击都扎实得让人心口发紧。
“它说了什么?”苏清禾盯着他闭着的眼睛。
林野没睁眼,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它说……窗口期在明天凌晨三点十二分左右。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早了的话,那个暗区还没完全舒展开,我们硬插进去会顶着劲儿走,阻力大不说,操作精度根本保证不了。晚了的话,它已经开始往回缩了,重新绷紧之后再用引导力穿过去,那百分之六的残损结构可能会被撕扯扩大。”
老韩扭头看了他一眼。“扩大?扩大多少?”
“翻倍。”林野把手从面板上拿下来,指尖有点发麻,“按它的说法,晚一个小时,操作难度就翻一倍。我们能操作的时间窗口大概只有前后十分钟的峰值区间,过了那个峰值,就算勉强进去了也白搭,反而可能伤得更重。”
苏清禾立刻低头调出时间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出头,距离明天凌晨三点十二分还有十一个小时左右。我们要提前两小时到达核心正中央的纵向通道入口上方悬浮待命,也就是说最晚凌晨一点十分之前必须到位。从当前位置到那个入口,穿过核心空腔的横向位移需要大约四十分钟,再加上进入后的姿态微调时间,我们最晚凌晨零点三十分必须启动位移。”
“来得及。”老韩重新握住操纵杆,眼睛扫了一遍推进系统的参数,“这段路我熟,不用全速,匀速走就行。全速的话万一姿态不稳还得再调,反而浪费时间。”
林野从导能平台上退下来,后腰抵着舱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他觉得自己胸腔里还残留着那股脉动的余韵,心跳跟着地核的频率走了几拍,现在还没完全缓回来。
苏清禾从座椅上侧过身,递给他一个保温水壶。“喝水。你刚才同步了十秒,面色发白。”
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咸味,应该是苏清禾提前配好的电解质补充液。他喝完把壶盖拧上,放在脚边,抬眼看了看窗外。
灰白色的球体正在缓慢自转,暗色区域随着转动从他们的视野左边移到右边,又慢慢绕回来。那种蠕动感在近距离看得格外清楚——暗区边缘的纹理在球体表面的脉动中微微起伏,像一条蛰伏的蛇在呼吸。
“你们说,”林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它自己能不能感觉到那块地方不舒服?”
老韩没回头,操作台上的指示灯在他脸上投出一片冷光。“它都活了四十六亿年了,能不知道哪儿疼?”
苏清禾想了想说:“我倾向于认为它知道,但它没办法。就像一个身体极度僵硬的老人,知道自己的后背有个地方拧着劲,可手够不着,也没人帮着揉。它只能等。”
“等到一个能把手伸进去的人。”林野低声接了一句。
休息舱的灯亮着橘黄色的暖光,林野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个细小的通风口发了很久的呆。他其实困了,身体的疲劳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脑子停不下来。
那百分之六的伤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刚才在感知里看得比任何一次都清楚。暗色区域不是一整块平面,而是由密密麻麻的微裂纹构成的网状结构。
每一根裂纹都细得像头发丝,但走线精准得可怕——它们全都沿着地球自转轴的磁力线方向延伸,形成一种螺旋状的分布。就好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网,原本应该是整齐匀称的经纬线,现在有几根线断了,周围的线被拉扯得歪歪扭扭。
导能平台是唯一能从外部施加纵向贯穿引导力的工具。地核自身无法完成这个动作,因为它没有“手”,没有可以同时触碰到自转轴两端的能力。
林野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当成那根针——通过导能平台把地脉能量沿着纵向通道从核心内部穿过去,让那百分之六的微裂纹顺着引导力重新排列整齐,像把一根打了结的绳子重新捋顺。
但捋顺的过程需要极度精确。引导力的方向偏差超过零点三度,那些微裂纹不但不会归位,反而会在压力下绷断。操作时机的偏差超过五分钟,同样的结果。
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舱壁上镶嵌的深度计显示当前深度是四千一百七十公里。地表在这个距离之上,隔着地核边界、地幔层、地壳,还有厚厚的海水和冰层。他躺在一颗星球的内部深处,距离完成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地心穿越,还剩最后一段路。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面小圆窗。窗外的光很柔,灰白色球体表面的银灰色光晕透过舷窗洒进来,在休息舱的地板上投出一片模模糊糊的亮斑。
他想起陈敬山那条语音。老爷子说:“你入地是为了帮它,不是为了向它要什么。”林野闭上眼,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确实没想过要向地心要什么。从最开始感知到地脉意识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团东西在求助。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里面裹着的孤独和疲惫厚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