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着那团能量伸出手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能拿到什么好处。纯粹是觉得,它喊了,他听见了,就理应回应。
他在休息舱里躺了大概两小时,一滴觉没睡,但身体放松了不少。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发僵,他扶着舱壁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主操控区的温度比休息舱低两度,冷气裹着设备散热的风拂在脸上,让林野彻底清醒过来。苏清禾正坐在副驾驶位上,腿上摊着一块电子板,上面画满了姿态调整的路径草稿。老韩的姿势跟两个小时前几乎一模一样,脊背挺直,两只手搭在操纵杆的握柄上,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扫过仪表盘。
“还剩九小时。”苏清禾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地说,“我刚才又算了一遍路径。从当前位置切入空腔横向位移,终点落在纵向通道入口正上方五十米处,我们的时间预算是四十分钟,但按照老韩上次走这一段的速度估算,实际只需要三十三到三十五分钟。”
“多出来的时间用来做姿态微调。”老韩接话,声音平得跟念说明书一样,“入口那边有轻微的能量湍流,舱体悬浮的时候会有大概一到两度的偏摆,需要在进入前校正过来。”
林野走到导能平台旁边,没站上去,只是伸手在面板边缘摸了一下。面板上的蓝光轻轻一跳,像被挠了一下痒痒。
“唐冉那边有消息吗?”
苏清禾点开量子信标。“刚才她发了一条文字过来,说地面一切正常,极地冰盖上方天气良好,没有风暴迹象。她让我们放心走,出口点位那一片冰层最近三天的遥感扫描结果都很稳定,没有裂缝扩张或冰层变薄的异常。”
林野点了点头。他走到舷窗前,看着那颗缓慢转动的灰白色球体。暗色区域现在已经转到了背对他们的那一面,球体表面露出来的那一半是光洁完整的,银灰色的光晕均匀地铺展开来,像一块被打磨了亿万年的玉石。
但他知道背面那一道疤还在。
“零点三十分启动位移。”他说,声音不大,但舱里的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老韩嗯了一声,从座椅旁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块压缩能量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苏清禾把电子板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林野转身走回休息舱,把陈敬山那条语音又放了一遍。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探索有度,敬畏长存,地心之力,护生不夺。”
他听完了,把语音存好,关掉扬声器。休息舱的橘黄色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低着头站了几秒钟,然后把导能平台专用的那副感应手套从挂钩上取下来,慢慢地套在右手上。
手套内侧的感应触点贴合皮肤,传来微微的温热感。
窗外的灰白色球体转过了一圈,暗色区域重新出现在视野边缘。那些细密的裂纹在银灰色光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重,像一道被反复撕裂又无法愈合的旧伤口。
距离窗口期开启还有八小时四十七分钟。
林野把手套戴好,走回主操控区,在导能平台旁边那个辅助座椅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老韩吃完了能量棒,把包装纸折叠整齐塞进回收槽里,重新握住了操纵杆。苏清禾把姿态调整的最终数据加载进飞控系统,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的确认提示。
“系统状态全绿。”苏清禾说。
“推进余量足够。”老韩说。
林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他右手的感应手套上有一小块蓝色的光点正在规律地闪烁,那是导能平台与他身体建立初步耦合的信号。
“零点三十分,”他说,“准时启动位移。”
主操控区安静了那么几秒钟。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和舱体外部液态光介质流动的细微声响填充着空间。
然后老韩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干巴巴的,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行。那咱们就陪它把这最后一段走完。”
林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控制台那个始终闪烁的红色警示灯上。那个灯在他刚走进主操控区的时候就在闪,闪得很稳,不快不慢,但他总觉得跟之前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他盯着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红色警示灯的光晕边缘,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抖动。很轻,轻到如果不连续盯上五秒钟根本察觉不出来。但一旦发现了,就再也无法忽略。
那种抖动的频率,跟窗外灰白色球体表面暗色区域的脉动节奏,一模一样。
林野的脊背慢慢挺直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警示灯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灰白色的球体正在安静地转动,暗色区域缓缓移入视野中央,那些细密的裂纹在光晕中清晰可见。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座椅扶手,感应手套上的蓝色光点猛地跳了两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百分之六的伤,好像正在主动朝他们的方向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