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通告发了。”
王启明坐在指挥大厅第一排正中间，声音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旁边的人听。“发了就发了，接下来就看他们了。”
主屏幕很大，黑色底上滚着白字。深度，温度，能量场强度，舱体姿态角，推进功耗——每一条都在毫秒级刷新，数字跳跃着，映在他瞳孔里成细碎的光点。
“全球同步转发，突破两万次了。”年轻助理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王启明没接话。直播画面切成两路，北极发射场和南极出口预计点位，无人机在冰川上头盘旋，探照灯扫过冰面裂隙的边缘。镜头下是冰，裂口，雪，拍不出花来。但观众还在涨。涨到多少他没问，问了也没用。
“深度四千八百二十公里。”唐冉的声音从数据监测台传来，不高不低，“抵达地核边界介质层。纵向通道入口距离我们大约两公里。”
王启明偏了下头：“误差？”
“正负五十米。”唐冉面前三块屏幕分别显示深度、方位、能量场强度，曲线全在绿色区间里平稳运行，“全部参数正常。”
他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主屏。
指挥大厅坐了将近六十个人。平时夜班十来个，今天下午陆续来人，技术组，地质组，通信组，应急保障，还有几个生面孔的年轻观察员，大概是研究所派来的。没人闲聊，只有空调低频嗡鸣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啪嗒声。
陈敬山坐在王启明右手边，后背挺得笔直。但王启明斜眼瞥了一下——老陈瘦了，颧骨比两个月前高出一截，眼窝也陷了。手边搁着旧保温杯，银白漆面磨花好几块。杯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反复弄了三四次，茶叶始终泡着没喝。
“茶凉了。”王启明说。
“嗯。”陈敬山应了一声，杯子搁到扶手旁边，“没心思喝。”
“昨晚睡没睡？”
陈敬山停了停：“睡了一会儿。”
王启明没追问。两小时前他路过休息室，陈敬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浅，眉头锁着，不像睡着的样子。
潜龙五号的量子信标信号在屏幕一角稳定跳动，每零点三秒闪一次，跟心跳差不多。王启明盯着那颗光点看了会儿，没说话。
“王总。”唐冉又出声了，“林野的语音进来了。”
“放。”
主屏右侧立刻滚出语音转文字的实时记录——
“我已看到入口。通道直径约八米，垂直向下。舱体姿态稳定，推进系统正常。准备进入纵向通道。”
播完这段话，大厅安静了大约七秒。
那个安静里，连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都变得刺耳。七秒被拉得像七分钟那么长。王启明察觉自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压住了。后排有人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然后林野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轻一点，语调没变，还是那个念报告的稳当劲儿。
“已进入。外壳压力读数正常。温度上升速率在设计范围内。全员状态良好。”
王启明靠回椅背。刚才不知不觉身子前倾，肩背全绷着，一松下来骨头嘎嘣响了一声。
“四十分钟。”唐冉盯着屏幕，“按这个速率，到达核心空腔要四十分钟。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怎么快了这么多？”有人问。
唐冉没立刻答，手指划过键盘：“推进功率下调百分之四十。但下潜速率没降。”
“谁调的？”
“应该是老韩。”唐冉说，“通道内部有自推进效应。能量介质层的脉动方向和舱体前进方向一致——林野之前报告过，地脉意识把能量流调成了顺向推力。”
王启明看着主屏上平稳的数字，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确实动了。
“老韩那个人，”他低声说，“从来舍不得多烧油。”
后面几排有人轻轻笑了。
陈敬山一直闭着眼。王启明注意到他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没看屏幕，但他听着——听林野的语音记录，听机器的运转声，听周围人的呼吸和低语。
“老陈。”王启明轻声叫他。
陈敬山睁开眼。
“你不看看画面？”
“画面看不看都一样。”陈敬山说，“数据我看了一辈子，闭着眼也背得出每一条的正常值。倒是声音——”他顿了顿，“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稳不稳。”
王启明转回去看主屏。
主屏分两块。一块是舱外摄像头拍的定格图像——液态光介质的辉光铺满视野，蓝不蓝紫不紫的，像掉进一层发光的浓雾，怎么也望不透。下方隐约可见纵向通道入口的暗色圆形轮廓，边缘镶着一圈微光。
另一块是林野语音的实时转录，一行一行往上翻。
“通道壁能量流动在加速。光的密度在增加，频率在偏移。视觉上从蓝紫色逐渐转成金色和白色交界的光。”
“探照灯打开后光线被吸收大半。没有反射，只有凝析物内部透出来的暗紫色辉光。”
“温度读数稳定。外壳应力均衡。”
王启明每一条都读了两遍。
地核里那些事，他搞了一辈子。年轻时候他觉得地层是死的，岩石是冷的，能源是藏在石头缝里等人去挖的。后来慢慢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地壳底下的热量，流动，磁场的偏转，能量的传导，每一寸都像活的。再后来林野他们带回同心圆刻痕的照片，带回地脉意识的概念，他才真的信了——这颗星球底下住着东西。不住在地底下，住在地核里，住在能量里，住在那些他以前只当作物理现象的东西里。
现在潜龙五号正往那个东西的正中心去。
他说不清自己什么滋味。激动？有。但更多的是沉——不是沉重，是往下沉的那种沉，像自己也跟着往下坠。四十六亿年，这个数字他消化不了。人类挖了几百年石油烧了几百年煤，在这条时间线里连个标点符号都不算。可现在有一条船正顺着一条四十六亿年的走廊往下走，走廊的主人还顺手推了它一把。
他说不清楚。
陈敬山又睁了眼，这次他盯着主屏看了好几秒。
“他在导能平台上。”陈敬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