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推百分之五。老韩推杆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舱体几乎在挪,从通道出口探出去,滑进那片暗色空间。
银灰色光晕随着靠近越来越亮。球体表面不是光滑的,有极细的流沙纹路,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在移动。但太慢了,盯着看像静止,只有余光能捕捉到那种流动。那些纹路顺着一个方向走,像风刮过沙漠留下的波纹,但林野知道这里没有风——那是能量沿着球面循环的痕迹,四十六亿年没断过。
随着距离拉近,南界痕的细节也露了出来。那道暗色不是色素沉淀,而是球体表面向内收窄的一条凹陷带,像拧毛巾时被攥出来的褶。凹槽底部隐约能看到更深一层的纹理,颜色发褐,和周围的银灰完全不同。老韩凑近了玻璃,眉毛拧着:这玩意像……烧过了?
不是烧。林野没回头,是变形。它受过力,那一片的晶格排列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苏清禾那边的监测屏上跳出一条新参数,她念出声:南界痕区域能量密度比球体其他部位低了百分之十二点七。结构差异,不是损伤。
林野在面板上微微调整角度,让导能平台接收面更精确地对准球体。他感觉到能量状态变了——通道里的顺向推力消失了,换成一种悬浮式的平衡感。像船从河驶进湖。
深度,五千一百公里。他报了一声。
苏清禾看了一眼新数据,转过来:进入核心空腔范围了。接下来怎么做?
林野没马上答。他看那颗球,看它赤道附近那道南界痕。陈敬山的话又浮上来——先弄清楚是顺着你还是挡着你。
他闭上眼。把感知通过耦合面板往外伸,像伸出一根细线,轻轻触向球体表面的能量层。
触感传回来的第一下他就明白了。那层能量是软的——不挡,不躲,甚至顺着他的方向微微让了让。被动响应。它让人靠近。
林野睁眼。声音比刚才松了点:它给我们开了扇门。从那道暗色区域旁边开始接触,慢慢试。
老韩从操控位扭过头,脸上难得没那么紧。小孩进门了是吧。
苏清禾笑了一下,很短,又转回屏幕。
舱体继续往前飘。球体在前方慢慢变大,那种矛盾的空间感跟着加深——越靠近越觉得它巨大,但视觉上它始终保持着一种舒服的距离感,不压人。
银灰色光晕裹住了舱体外壳。数据显示,空腔里没有重力方向——不是失重,是没有这个概念。所有东西都悬在一种均匀的介质里,像泡着,但不湿。林野注意到导能平台上的读数变得平滑了,之前那种细微的噪声干扰全部消失,信号干净得不像传感器传回来的,倒像直接写进电路板里的。
空腔里的温度也微妙。仪表盘显示三十七度二,但他皮肤感受不到冷暖——热量均匀地包裹在身体周围,和体温一样,所以压根没温差感。老韩抹了把脸,说不热,但我出汗了,苏清禾把外套袖子撸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细细的一层汗毛,立着。
林野没出汗。他按在面板上的手掌能感觉到另一层东西——球体的脉动传进他手腕,顺着血管爬到胸口,和他的心跳碰到了一起。二者节奏不一样,球体慢,他快,但中间有一段短暂的瞬间,两拍叠上了。就那么一秒钟,他胸腔里像被什么填满了似的,胀了一下,然后又错开。
他深呼吸一口。空腔里是活的。
苏清禾回头:你指什么?
介质在循环。球体脉动带起的东西在整个空腔里转,没有死角。你们感觉不到是因为它太快了,周期太长,像海流,站在船上的人看不出水在走。
老韩低声嘟囔:行,活的。一整个屋子的活东西。
舱体在南界痕边缘停住。球体近在咫尺,表面的流沙纹理在探照灯下清晰得像手指划过细沙的痕迹。那道暗色凹陷就在前面二十米左右,微微下陷的褶皱,边缘有极淡的褐色过渡带,像皮肤上旧伤收口后的那种颜色。
林野盯那道褶皱。他第一次在那颗球体上看到了——一种极轻的凹陷,像人闭着眼微微蹙了下眉头。
但它的脉动照样稳。照样在等。
准备第一次接触。林野把右手掌心完全贴紧耦合面板。他调整了一下站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把重心沉下去。这个姿势能让导能平台的振荡反馈更稳定地传回他躯干,减少手腕和手臂的滤波。
苏清禾把屏幕切换到实时记录模式,手指停在键盘上。老韩把推杆锁死,双手离开操控位,往椅背上一靠,给自己留出了不碰任何开关的空间。三个人之间没有交换眼神,但动作几乎是同时做完的——下潜前演练过七次的流程,到真刀真枪的时候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去。解除倒计时,十秒。苏,记录从接触瞬间开始算,所有读数打时间戳。
收到。
老韩,保持悬停。我没喊你之前,不动任何东西。
明白。
他重新闭上眼。球体表面的能量层在他感知里像一层极薄的膜,温的,不烫。他把自己的意识频率往下调,降到和脉动差不多慢的节奏上,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往前推。
掌心下面,面板的金属表面开始升温。一股细密的振动顺着手臂爬上来,不像之前那种平稳的节拍,这一次带着轻微的起伏,像呼吸的人在翻身。他没停,把感知继续往前送。
球体表面那层膜让了让。然后,它回应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的质地——冷、沉、不响,但确定。像冬天门廊下头坐着的老先生,看见你过来,点了下头。
林野睁开眼。他右手没有离开面板,但嘴唇微微张了一下。苏清禾盯着他,等他说什么。
就在这时,苏清禾的屏幕右下方跳出一个读数。不在任何预设参数表里。一个全新的、从未在模拟和推演中出现过的信号波段,从空腔深处——球体正后方——传回来,微弱但清晰。
读书前面打了三个问号。系统不认识它。
林野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屏幕。那个问号波段在波形图上划出一道极细的尖峰,像有人在不远处敲了一下音叉。
三人都没出声。窗外,灰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视野,南界痕的暗色褶皱在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合上了一只半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