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把功率又降了一档。舱体滑行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乎在漂移。
四十分钟?我看用不了。他瞥了深度读书一眼,再有十来分钟就到底了。
苏清禾盯着能量场曲线,头没抬。通道壁信号反射率在降。介质变了。
我就是一说。老韩活动了下手指,骨节咔吧响了两声,你见过这种通道没?它自己推着走,都不用我使劲儿。
林野站在导能平台中央。右手按着耦合面板,掌心能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搭在变压器外壳上。地脉意识的流动正通过他的身体传导进系统。震颤的节奏不快,稳当,间隔均匀,像个人坐在椅子上慢慢晃。
通信频道闪了一下。指挥大厅发的,非紧急编码,文件格式是语音留言。
苏清禾扫了眼时间戳:三个小时前录的。出发前。陈总的,单独给你的。
林野没立刻应声。他感觉到耦合面板上的震颤在那一瞬间断了一拍——地脉意识也在留意这段录音。
苏清禾点了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点沙,陈敬山说话带气声,像是嗓子不痛快,但语气平,没端着。
林野。你听这个的时候我应该不在指挥厅了。地面那套数据出发前我都捋完了,剩下的事不用盯着屏幕看数字跳。我上个月查出来肺上有点旧伤,年轻时候在野外冻出来的,良性,就是不能熬夜。所以我给自己放了个假,不在现场陪你们。
录音里有椅子挪动的声响。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的动静。
你借我那套三十年前的推演模型才决定下去的,对吧?你当时没吭声,但你接数据包时候那个表情我看见了。那套模型我推了一半就停了,缺实测数据,更缺人肉身下去验证。你补了前半段,现在补后半段。这事儿换别人我不放心,你做,我能闭眼。
老韩侧过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苏清禾低头看自己膝盖。林野右手从面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
理论上的东西你已经超过我了。你出发前最后三次模拟的数据我都看了,比我当年的推演高将近四个点。所以技术我不跟你谈了。
他停了停。录音里能听见远处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然后门关上的咔嗒声。
我跟你讲原则。你记不记得我课题组里头常说的那句话——探索有度,敬畏长存,地心之力,护生不夺。这句话我说了三十年,每次讲都有人当我念经。但你下去就知道了,你不是跟一块石头、一团火打交道。你是在跟一个有规矩的系统打交道。
录音里陈敬山清了下嗓子。
你在核心空腔动能量流之前,先弄清楚你要碰的那部分是顺着你还是挡着你。顺你的,你牵也好引也好调方向也好,它不会跟你较劲。但你要感觉到它在挡你——那种心里头明确的,像有人攥住你手腕不让你往前伸的感觉——你就停。绕道走。别硬破。
他停了一拍,声音低了点,尾音带着老人特有的颤。
四十六亿年,林野。四十六亿年攒出来的规矩,不是你跟我跟全人类加一起能硬碰的。我们那点技术在地表看着挺像回事,到那儿,就是刚进门的小孩。小孩能伸手摸,能慢慢学,但不能拆人家房子。
录音结束。舱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只剩设备嗡鸣和通道壁能量流动那种极细的嘶嘶声。
老韩先开口,压着声:老爷子身体这事儿……他说得轻巧。
苏清禾抬头看林野。林野脸上没动,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他松开手,重新按回面板上。
他不想让咱们惦记。声音平,就是比平时短促一点,等回去再说。
手掌贴紧面板。那股震颤重新传上来,节奏比刚才稍快——地脉意识也在回那段录音。
林野闭眼感知了几秒,然后睁眼。通道壁颜色变了。
三人同时往窗外看。暗紫色的辉光像水彩被稀释了似的慢慢变浅,从紫过渡到深蓝。那种蓝色很沉,带灰调,探照灯打上去光被吃掉大半,只有凝析物内部渗出一点冷光,像冬天凌晨的天色,还没亮透。
通道在扩大。刚才最窄那段不到五米,现在视野一点点推开。前方浮出一圈银灰色的光晕,边界模糊,像雾里藏着的月亮。
出口到了。林野说,准备悬停。老韩,推进降到维持姿态就行。
明白。老韩右手搭在功率推杆上,极其缓慢地往后收。舱体从缓降变慢飘,推进器喷口只维持着最弱的反向推力。舱身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定在通道出口边缘。
前面什么都没有了。通道末端像一刀切开的,外面是片完全开阔的空间。大得没有边界感,探照灯照出去就散了,照不到任何墙面或顶棚。
正中央悬着一个球体。灰白色,哑光质地,不刺眼。就那么静静地待着。赤道偏下有一道暗色区域,不规整,像条没长合的疤,在银灰底色上扎眼。林野盯着它看了几秒,心里给那个位置起了个临时名——南界痕。以后汇报和记录都得有个指代,不能老说那道暗色。
这个球体的大小不好估量。周围全是空的,深色虚空包裹着它,看着像个小小的灰白珠子,但你心里清楚它很大——那种矛盾感让后脖颈微微发紧。
它在脉动。节奏很慢,三四秒膨胀一点点又缩回去,幅度极小,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导能平台传回来的数据显示,每次脉动都带着一股低频震动穿过整片空腔,像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老韩把手从推杆上拿开,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就这东西……转了四十六亿年?
苏清禾没接话,她在调空腔周围的能量场监测范围。键盘敲得飞快,屏幕上数字跳了几跳,然后稳住了。
林野站在导能平台前,右手按着面板。他看那颗球。球体的脉动节奏稳,不快不慢,像人闭着眼呼吸。
它在等。
这不是推理出来的。耦合面板把信息直接传过来,像有人在你耳边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句话,但你听懂了他的语气。不催,不急。等了这么久的人,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耦合稳了。林野说,它不排斥我们进去。老韩,给点正推,慢慢往前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