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老韩的声音从驾驶位那边传过来,嗓子发紧,像含着口没咽下去的水,“等这事完了,你打算干嘛?”
林野站在导能平台上,掌心贴着的面板蓝光把他的手指缝照得发亮。他愣了一小会儿,脑袋里正转着地核能量场的松弛曲线,猛地被这句家常话拽回来。“你这时候问这个?”
“就这时候问。”老韩把座椅靠背往后倒了两个齿,腿伸得老长,脚踝交叠着搁在踏板上。工具箱搁他膝盖上,那把备用扳手还插在侧兜里,手一歪就能摸到。“等真完事儿了,你俩都有去处——唐冉火锅都订了,苏清禾肯定倒头就睡,就我没着没落的。”
苏清禾在后座“哼”了一声,很短,但那个鼻音的尾巴往上挑着,听着不像生气。
“你跟我回戈壁。”林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窗外那个灰白色的球,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铁定的事,“科考站屋顶还漏,你给我修。”
老韩把工具箱的扣子“啪”地按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扯了一下。“行,算你还有点良心。”
三年前老韩找到林野的时候,那间土坯房的屋顶漏了仨洞。厨房的炉子堵着,点不着火。床上就一条军被,底下塞着个破了皮的热水袋。林野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趴在桌前算东西,桌上演算纸铺得连个放杯子的空都没有。老韩开了三百公里的破皮卡,车门哐当了一路,进屋看了一眼,把工具箱往地上一墩:“你这儿比我仓库还乱。”
林野抬头看了他一眼。俩人谁都没笑。
那个冬天戈壁的风硬,从屋顶的缝里灌进来带着哨音。林野每天写到后半夜,手指僵了就把手夹胳肢窝里捂一会儿,觉着能弯了再抽出来接着写。老韩睡隔壁地上的防潮垫,两件军大衣摞着盖,半夜听见林野咳嗽,就爬起来烧壶开水搁他桌角上,放下就走。第二天早上水凉了,老韩也不吭声,倒了重新烧。
“你那时候到底咋想的?”老韩的声音低了些,眼睛看着前方窗外的地核球体,“一个人蹲那破地方,啥都没有,没日没夜地算。万一算不出来呢?”
林野没马上回。窗外球体赤道那圈暗区的裂纹正在往两边退,中间露出窄窄一条颜色浅些的通道。窗口在开,肉眼可见。
“我算了三年。”他说。手还贴在面板上,蓝光顺着掌心纹路慢慢走,像水在浅沟里淌。“第一年边界条件取错了,把八个月的东西全废了。第二年重新搭框架,发现第一年的大方向没跑偏,只是地基歪了。第三年……”
他顿住。第三年年初有整整一个下午他坐在桌前,对着一页走到半截就卡死的公式发呆。那条路走到悬崖边上了,前面没有桥也没有船。他把笔搁纸上,脸埋进胳膊里趴着。桌面冰凉,军大衣袖子磨得起了毛边,蹭在脸上扎得慌。
“第三年我差点儿扔了。”他说。
后座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苏清禾换了个姿势,但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草稿纸摞了一摞,大概这厚厚。”林野单手比了个高度,大约半拃。“抱着走到门口的沙地上,想一把火烧了。戈壁风大,火柴划了三根都让吹灭了。”
他停了停。
“第四根着了。我蹲那看着火苗舔上来,烧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抬脚把火踩灭了。最上面那十页烧糊了,但第三页上有个笔误——那个笔误把我带岔了路。我把那个错字擦掉,顺着后面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原来的路线其实能走通,就是中间拐错了一个弯。”
“你自己踩的?”苏清禾忽然插了一句。
“嗯。”
“因为啥?”
林野想了想。“因为烧到第三页我才看见那个错。一页纸的事。”
老韩在驾驶座上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他知道林野这人不会为这种事煽情,他说“一页纸的事”,那天夜里他肯定在沙地上蹲了起码半个钟头。火苗从第三页烧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什么,然后决定把火踏灭。那种事不是“一页纸”能说清的,但林野也就只能说到这儿了。
“所以你就下来了。”老韩说。
“所以就下来了。”
苏清禾瞄了一眼计时器,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四十七秒。
“唐冉怎么找着你的?”老韩又问。他的问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像是故意用这些碎话填满最后这点时间。
“她没找我。”林野重新把掌心贴实,蓝光又开始往小臂上爬,“她找的是我师父寄出去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的地址是她们单位前身的老门牌,信从寄出到被拆封隔了六个月。唐冉翻旧档案的时候从一个报废硬盘里恢复了扫描件。”
他偏了下头,嘴角动了动。“她说她看到那封信的反应是——这人字真丑。”
老韩没憋住,笑出了声,带着点呛着气的咳。他赶紧用手背压了压嘴。
“然后呢?”
“然后她花了三月查那封信上提到的人。我师父那会儿已经没在任何公开名录里了,但她查到了我在西北科考站留的备用座机——过期两年的号码。”
“她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