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不通。她顺着号码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找到镇上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又从电话找着科考站的方向。”
老韩摇了摇头，眼角的褶子堆着。“这丫头是干情报的料。”
“她是死心眼。”林野说这句话时语气跟他报“窗口还有三十秒”一样平，但老韩听得出来尾音高了半个调。
苏清禾在这时候插进来，声音不高，慢悠悠的。“我找你没费那劲。你名字在内部系统标了红色优先，调取权限只开给三个人。我师父是你师父的师弟，他有其中一个。他让我带一句暗号，说只要你听见就跟我走。”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当时的表情。“我以为是句诗，或者什么有哲理的话。”
“结果呢？”老韩偏过头看她。
苏清禾的目光从计时器上挪开，落在林野后背上。“结果——”
林野抢了她半拍：“她说——你师父让我带句话，你热水袋该换了，旧的破了。”
舱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老韩肩膀先抖了两下，接着整个人笑出声来，闷闷的，热热的，从胸腔里往外拱。“热水袋？就这？”
“就这。”林野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很浅，但老韩从侧面看见了。
苏清禾接着说：“我当时站潜龙二号甲板上，他从操作板后面探出半边脸看了我一眼。我问他走不走，他说热水袋的事我师父怎么知道的。我说不知道，我就传话。他把面板电源全关了，桌面上几张纸叠一下揣怀里，跟我说——走吧。”
她自己也笑了。“前后不到三十秒。”
计时器跳到十五秒。
窗外灰白球体在这一瞬间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赤道暗区的中央通道彻底敞开了，两端的能量流束——银白和暗金——从球面剥离出来，匀速向潜龙五号延伸。光在玻璃上滑动，两条绸带似的穿过虚空，带着不同温度的颜色。
“十秒。”苏清禾报数时声音已经切回操作状态，干脆、平。她关闭了声光报警，所有冗余系统切待命。“参数全绿。”
老韩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搁回推进面板。虽然用不着推了，但他指尖仍搭在操纵杆基座上，像捏着什么定神的东西。
“五秒。”
林野深深吸了口气。戈壁科考站那盏发黄的台灯，师父寄来的十二个字，唐冉半夜发来的数据包，苏清禾在甲板上朝他伸出的那只手——这些画面在最后几秒从他脑子里扫过去，没停留，没减速，像列车贴着站台飞过。
“三、二、一。”
他把双手推了出去。掌心迎着两股能量流的末端，没等它们来找他。指尖交汇的时候没有冲击，只有温度。左手银白的触感偏凉，像井水刚提上来；右手暗金偏暖，像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面。两种温度从不同位置渗进掌心，顺着手臂内侧往上走，在肩膀那儿汇到一处。
整个地核空腔的光均匀地亮了一圈。
重置操作完整形态，开始。
窗外那团球体不再动了。赤道暗区的通道在能量贯通的瞬间定了形，两侧裂纹停止翕动，边缘开始缓慢弥合——慢到人眼几乎看不出，但监测曲线显示正在合拢。银白和暗金两条流束从球体两端持续抽取出稳定的能量带，贴着潜龙五号外壳流过，在另一侧重新汇入对应接口。
苏清禾盯着屏幕上弹回来的第一组数据，嘴唇微微张开。“初始耦合完成。导能效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比模拟高一点。”
老韩扫了一眼姿态参数。“悬浮偏移零点零二度，达标。不用动。”
林野还站在原地。双臂伸展着，掌心与流束的接触点稳得像焊上去。蓝光从交汇界面渗出来，沿手腕爬到小臂，在肘弯那儿淡下去。那些光纹跟三年前在戈壁偶然出现的临时泛光不同，现在是持续稳定的，有脉络在走，像身体里忽然长出一套发光的血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目光，望着窗外正在被他手中能量缓慢重塑的星球核心。
“归途开始了。”他说。
没人接话。但老韩把工具箱扣子重新拨开，从里头摸出那把备用扳手，搁在操纵杆旁边随手能抓到的地方。苏清禾把显示屏又调暗了半档，只留能量曲线和生命参数亮着。
三个人各干各的。
但谁都清楚——这次下到这儿，是有人陪着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