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预想中麻烦得多。
金色能量段,那玩意儿看着暖融融的,像是把一整个黄昏的夕阳给浓缩成了液态。
可舱体一头扎进去的瞬间,林野脑子里就了一声。
跟他妈被人拿勺子从后脑勺猛敲了一下似的,眼前甚至黑了零点几秒。
等他回过神来,第一个感觉是。
体内的能量涡旋,那股银白和暗金交织的玩意儿,原本转得跟精密的陀螺仪一样。
可现在,两条流束像是跑在了两条不一样的传送带上。
同步率出现了大概一秒的脱节。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在平稳行驶的高铁上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就发现自己正倒着坐在椅子上。
整个世界都变了方向。
他立刻调整呼吸,强行将那股漂移感压下去。
流束在几秒后重新咬合,恢复了同步。
但那一瞬间的错位感黏在了他的神经上,甩不掉。
刚才是怎么回事?
林野睁开眼,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能量损耗后的那种沙哑。
像砂纸磨过嗓子眼。
苏清禾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几乎拖出了残影。
一排排数据流瀑布一样往下刷。
她眉头拧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深度表读数在三点七秒内跳动了大约四十公里。但我们的实际垂直下潜速度是恒定的,没有加速。唯一的解释是,通道空间的物理感知尺度发生了扭曲。速度计量装置的信号在通过这片金色区域时,遭遇了局部的时间流速差异。简单说,这片空间里的,比外面的要快。
老韩两只粗糙的大手搭在操纵杆上,没敢动。
偏过头看她的屏幕,浓密的眉毛挤成一团:你是说……咱们在这儿过了一分钟,外面可能才过了半分钟?这地底下的时间还带偷工减料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苏清禾侧过脸,目光投向林野,你刚才感觉到的,就是这种时间流速差在你体内的映射。你的身体现在本身就是个精密的能量传感器。说说,具体什么感觉?
林野没急着搭腔。
他再次闭上眼,把意识沉下去,沉进胸腔里那两股流的交汇处。
感知像水银一样铺开,去抚摸那股暗金色的流束。
银白色的从北半段流进来,沿着右侧下行。
暗金色的从南半段上行,沿着左侧爬升。
两股在他胸腔正中搅成一个稳定的涡旋。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
语气笃定:右手边那条路,跑起来比左手边长了一截。像是同一条跑道,有一边被人偷偷给抻长了。
苏清禾愣了一下,随即调出地球的椭球体模型数据。
她看了几眼,眼睛亮了:地球本身就不是个完美的球。南北两极的半径差将近二十公里。这个差异在纵向的南极通道里被放大了,直接变成了空间曲率的显着差异。你右手边对应的是南极方向,左手边是北极方向。你感觉到的路变长了,就是地球偏心眼儿造成的。
老韩听完龇牙乐了:闹了半天,是咱们自个儿这颗球长得不周正,把路都给带歪了。
林野没接这个茬儿。
他的注意力像钉子一样钉在体内。
那股暗金色的路径确实比银白色的长了一点。
像是跑在一条被悄悄抻长的弹性绳子上。
两条流束的流速必须完全相等,涡旋才能稳定。
可路径不一样长,流速的同步性就一直在被干扰。
像是钟表里两个啮合不良的齿轮,总在咯噔咯噔地打滑。
如果不处理这个曲率差,苏清禾指尖飞快地划过计算器,以现在的航速继续下潜,等我们抵达出口时,横向位置偏移量保守估计会超过四公里。舱体会从预定的冰层薄弱点偏离,直接钻进南极冰盖最厚、最密实的地段。那时候别说钻出去了,光凭深渊号的钻头,恐怕会在半道儿上被卡死,变成冰层里的一个铁棺材。
老韩的脸色沉了下来。
手指在操纵杆上敲了两下:你给个方案,咱们怎么修?我跟着你干。
林野睁开眼。
瞳孔里映着舱外流淌的暗金色光芒,像是里面有火在烧。
他盯着前方那片扭曲的通道壁,缓缓开口:手动修正姿态。走一条弧线。
他重新闭上眼。
把全部感知压榨出去,像一根探针,去一寸寸地测绘那两条流束路径的差值。
差值的分布并不均匀。
在靠近通道壁的那些回旋纹路处,差值会被拉大。
他像盲人摸象,用身体内部最敏锐的触觉,一点一点地在脑子里搭出一条修正曲线。
在穿越整段金色能量区的过程中,让舱体以特定的角度持续偏航。
用斜向航行去抵消南北半径差带来的自然偏航。
航向偏右,两度七分。保持三十秒。
然后回正零点五度。
再偏左一点,补偿末端的回摆……
他一项一项地吐出参数,语速平缓但不容置疑。
老韩的手指跟着他的指令在控制面板上跳动。
幅度不大,但每一次微调都精确到位。
舱体发生了一次轻微的侧倾,幅度大概两度。
像是有人在下面轻轻托了一把。
船头朝右前方偏了偏,然后稳定在那个新的航向上。
神奇的是,就在舱体姿态调整到位的那一瞬间。
那种轻飘飘的时间漂移感陡然消失了。
仪表盘上那几个原本在无序跳动的指针,像是被人按住了脑袋,猛地定在了该在的位置上。
深度表的数字重新开始匀速跳动,不再忽地窜出去一大截。
修整完成。
苏清禾看着回稳的数据,长舒了口气。
时间流速差的影响已经被姿态补偿抵消了。预计到达地幔底部的偏差缩小到了可接受范围,横向偏移量从四公里降到了四百米以内,我们可以在后续航程中继续微调。
林野双臂依然平伸着。
像个十字架一样固定在座椅扶手上方。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指微微僵硬,保持着引导能量流的姿态。
两条流束重新同步后,胸腔里那个涡旋也恢复了均匀的转速。
那种顿挫感消失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鬓角的汗顺着颧骨的弧度淌下来。
在下颌聚成一滴,落进领口,洇出深色的湿痕。
苏清禾瞥了一眼他手腕上的体征监测模块。
上面的数字跳了一下。
三十八度一。
比刚才又爬升了零点三。
还在安全阈值的边缘,但那条上升的曲线像一根刺,扎在她眼皮子上。
你身体的热负荷一直在累积。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但声线尾端还是泄了一丝压不住的焦躁。
金色段最棘手的曲率问题已经解决了,后面那段相对平缓。你可以休息几分钟。就几分钟。
林野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咸腥:继续。越往南走,能量凝析物的活性越强。停在这里不动,干扰源只会堆积得越多。速度就是安全。
老韩没说话。
从操作台侧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瓶身上还凝着凉丝丝的水珠:废话少说,喝一口。你嘴唇都起皮了,跟老树皮似的。
林野接过来,仰头抿了一小口。
水温偏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漫开一片短暂的凉意。
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一条小蛇,在体内游走了一圈。
短暂地中和了一丝能量代谢产生的灼烧感。
他把水瓶递回去,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前方的通道。
暖金色的能量凝析物在舱体探照灯的照射下,泛出细密的光泽。
像一条流动的熔金之河。
通道壁表面刻满了旋涡状的天然纹路。
每一圈纹路的间距都在缓慢变化,对应着能量脉动的频率起伏。
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