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她问。
林野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料到她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老韩都从仪表板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不疼。”他说,“就是沉。”
“沉在哪儿?”
“胸骨后头。两股流束缠的那个位置。”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有人往那塞了块石头。不硌,但就在那儿。”
苏清禾没再追问。她把视线移开,拿起速记板,笔尖在上面划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被她用手指抹平了。
老韩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靠着椅背,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不少,像是嗓子眼里的水分被一路上的干燥空气耗干了:
“六千里路。出发那天晚上我在舱里躺着,翻来覆去地合计——往地球心里钻,这事到底靠不靠谱。合计到天亮也没合计出个结果来,反正横竖得上路。”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搓了搓后颈。
手背上那道旧疤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惨白,是很多年前在极地冰面上被金属边缘划的,缝了七针,他没要麻药。
“走到这儿了,反而不合适了。”老韩接着说。
“没底归没底,但也回不去了。那两股东西已经缠他身上了,你没听他说么。停是停不下来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苏清禾听得懂。
她把速记板搁在膝盖上,没应声。
她注意到林野的嘴角在“回不去了”那四个字之后,又松了一点。幅度极小,但她看见了。
“能回去。”林野的声音从平台上飘过来。
“回去的路不一样。顺着流束走,是牵引力拉着走,比来的时候省劲。但路径会弯。”
老韩回头:“弯多少?”
“到了交界层才知道。”林野的头又往右偏了一度。
“但我能提前感知偏转方向。我的人比舱体更靠前——我的感知在流束里面,不在平台上。我能先看到路的走向,再给你信号。”
苏清禾握着速记板的手指停住了。
“我的感知在流束里面”这句话让她想起他现在的处境——他的感知伸出了几千公里,伸进了那个四十六亿年的能量场里。
他的一部分已经不在这个金属舱里了。那部分在哪里,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低下头,在速记板上写了一行小字,笔画潦草但用力:
“感知延伸至通道前端,超出物理位置若干距离?”她在问号上重重顿了一下笔尖,然后把板子合上,没有念出来。
窗外的赭红色褪回金色,但这种金色比浅层那些浓得多,也稠得多。
能量帷幕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每经过一段,舱体就跟着晃一下,不厉害,但足以让老韩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多搭一会儿。
他左手压着杆,右手抵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准备接一个随时会来的冲击。
林野的呼吸已经慢到近乎静止。
每分钟不到六十次的心跳在胸腔里稳而沉地搏着,那两股流束缠绕的位置,银白色和暗金色已经混成了一种均匀的暖光,蓝光纹路在那片暖光里显得很淡,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反光。
他的双臂依然平伸着,但肩膀的斜度比出发时变了——右边比左边低了不到一厘米,那个差值小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但确实在变。
那是南极方向的牵引力开始生效的迹象。
深度表上的数字还在跳。六千零三十。六千零五十。六千零七十。
苏清禾把目光从面板上移开,望向窗外。
暖金色的帷幕还在漂,还在摆,但摆动的方向开始出现细微的偏离——原本是纯垂直的轴向飘动,这会儿带着一点点往右下方向的偏移。
那个偏移角很小,大概也就一两度,但足以说明通道正在悄悄转弯。
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快了。”
老韩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前方视角屏幕。
林野没有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那个还看不见的弯道上。胸腔里那团缠绕的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改变旋转的轴线——从正竖直,一点点、一点头地往南偏。
那一点偏转,目前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