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均匀分布,没有杂质,没有断点。”苏清禾的额头抵在舷窗玻璃上,哈出的白气在冰冷的表面晕开一小片雾,又很快散掉。
外面的能量帷幕薄得像蝉翼,琥珀色里掺着暗金,缓慢地往同一个方向漂移,每一次摆动都让舱体内部的金属骨架发出极低频的哼鸣,哼得她胸腔里发闷。
老韩偏头瞥了一眼窗外的光幕,皱着眉摇了下头:“看着浑身不自在。跟进了什么活物肚子里似的。”
苏清禾没接话。她的目光追着帷幕表面那些光纹走——每一条都一模一样宽,间距分毫不差,纹路边缘没有一丝毛刺。
她轻声说了句什么,嗓音太低了,老韩没听清,也没追问。
苏清禾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向平台中央的林野。
他闭着眼,双臂平伸,指节微微发白,两条蓝白色的光路从指根延伸到平台接口,在昏暗的舱里泛着稳定但偏冷的亮光。
他额角的汗早就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盐痕,黏着一点细碎的皮屑。
“不是说它有自己的意识。”林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哑一些,嗓子眼里像含着层膜。
“更像一种习惯。它记得自己该长什么样,所以一直照着那个样长。温度、流速、密度,哪偏了一点它就自己往回拽。”
苏清禾往前走了半步,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如果你引导的过程中造成了扰动呢?它也会自动修复?”
林野没立刻答。舱体又往前滑了一段,窗外的琥珀色渐渐沉成赭红,光照进舱内的角度变了,在他颧骨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棱线。他眉心拧了一下,松开,又拧了一下。
“会。”他终于开口,“但修复的方式不挑对象。扰动太大,它会直接把我排出去。”
老韩“咝”地吸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操纵杆:“排出去?排哪儿?”
“哪儿都有可能。”林野的嘴角动了一下,“通道壁,岩石层,或者送回地表。看它当时怎么顺手。”
老韩没再说话,但攥着操纵杆的手指关节泛了白。他偏头瞥了一眼深度表,数字停在六千零一十二公里上,跳了一下,又跳到了六千零一十五。
“正好一半。”他低声嘟囔。
苏清禾走回面板前,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曲线图。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划过玻璃屏时发出极轻的刮擦声。
“实际深度比读数浅大概六分之一公里,赤道隆起造成的误差。不过老韩出发前修过参数,航线偏差在允许范围内。”她顿了一下,目光移到旁边的生命体征数据栏。
“体温三十八点二,蓝光纹路亮度稳定。你现在的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
“因为不用我使劲了。”林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它自己跑。我只是把路让开。”
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那种安静跟平常不一样——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机器的嗡鸣和能量帷幕的振动都像被压进了一层厚棉絮里,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苏清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捶,不慌,但每一下都砸得很实在。
她抬起头,顺着舱顶的透明窗往上看。银白色的光晕一层叠一层,越往上越稀薄,最远端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灰蓝色,像是天快亮的时候东边那一线。
“地表的光。”她说。
老韩也抬头瞟了一眼,马上又把视线拉回仪表板:“看见了。别盯着看,还有三千公里。”
“按现在的速度,”苏清禾低头快速估算了一下,“两小时出头。”
林野没有接话。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半拍——吸气比之前深了一点,吐气的时候嘴角那根一直绷着的细线似的肌肉松开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更像是扛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把重心换到了另一只脚上。
“我已经感觉到那个拐点了。”他说。
苏清禾转过头看他:“什么拐点?”
“内外核交界处。通道要在那边转向南极。”林野的头往右边偏了一点点,像是在辨认某个微弱的方向信号。
“右手边的流束比左手边沉。南端的牵引力已经搭上来了。”
老韩皱眉:“方向还直下?”
“直下。还没到拐弯的位置。”林野停了停。
“大概还有一千公里才到交界层。到了我会说。”
老韩把操纵杆上的手指换了个姿势,从握变成搭,留出了随时微调的空间。
苏清禾没回操作面板。她走到侧窗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看着林野。
他的肩膀比刚进入空腔那会儿塌下去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拽着他的肘关节往下坠。
他的指节还是白的,但那种白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死攥着不放的白,现在更像是一只手放了太久没换姿势,血液走不顺畅的那种白。
她看了他大概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