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光开始退了。
银白和暗金两股流束从林野身体里缓慢撤离。不再通过他传导,而是转为直接穿过舱体外壳,能量流束在最后一段已经形成了独立的物理通路,不再需要生物媒介来维持传输了。
缠绕结构从林野胸腔中央解体。能量丝线一根一根松开、散开、回流。银白色往北,暗金色往南,纵向通道两端各自归位。地核的能量循环转入了全自动运行状态。
林野的双臂从平伸姿态缓缓垂落。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曲。
他向前倒了下去。
苏清禾动了。她从监测位冲到导能平台边缘的动作快得连老韩都没反应过来,膝盖磕在平台边沿的金属棱角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没管。一只手撑住林野的后背,另一只手摸到他颈侧。
脉搏。跳动存在,不强,但稳定,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门。
皮肤是温热的。不再是光了,是人肉的触感。
苏清禾的鼻子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老韩,”她喊,声音有点哑,“把舱内温度再调高两度。”
“收到。”
老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稳当得很。但苏清禾注意到他按在操纵杆上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指节从白慢慢变回正常的肉色。
林野闭着眼,呼吸平缓,嘴唇微微张着。他的左手完整,右手也完整,十根手指全部恢复了正常状态。只有掌心那圈暗淡的蓝光纹路还留着,像一枚浅浅的胎记。
他的透明化皮肤在倒地过程中就已经开始逐寸恢复了,从肩膀往手指方向、从躯干往四肢方向、从外向内层层复原,像是有人在用手一抹,把那些消散的粒子重新按回原来的位置。苏清禾刚才接住他的时候,亲眼看着最后一片半透明的皮肤从手背上褪去,变回正常的颜色。
“林野?”她拍了拍他的脸,不重,“能听见吗?”
他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能。”声音哑得厉害,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你感觉怎么样?”
“……冷。”
苏清禾把搭在他身上的保温毯又掖了掖。她知道冷感来自能量流失,不是环境温度的事,但她还是做了。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保持操作状态,不然她怕自己的手会抖。
“你刚才说我掌心有纹路,”林野闭着眼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稳的广播,“现在还在?”
“在。淡了一点。”
“那行。”
“什么叫那行?”
“不碍事就行。”
苏清禾被他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盯着他掌心那圈纹路看了一会儿,又回头去看能量面板。
地核能量网络完整度:百分之百。
纵向通道能量流束状态:稳定贯通,自动运行。
地脉意识能量场旋转方向:全层面统一。
她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把额头抵在导能平台的边缘上,闭了一会儿眼。
老韩从前面转过头来,看见她这样,什么也没说。他又转回去,看着探照灯照出的前方。
窗外,南极冰层下方的溶洞穹顶上,极昼的光穿过数百米的冰层洒下来,蓝白色的光线落在潜龙五号的金属外壳上,折射出冷冽而柔和的光晕。
冰柱在光里安安静静地悬着,一滴水顺着柱尖滑下来,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细细的银线,然后落在舱体外壳上,碎成更细的水雾。
老韩盯着那滴水看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低声说了一句:“成了。”
没人接话。但舱内三个人都听见了。
苏清禾把那页记录了四十多个数据的纸质表格从工作台上撕下来,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自己飞行服内侧的口袋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那上面有林野的体温,也许是因为她需要记住这一天。表格的最后一行写着“体表能量密度:百分之百”,她是在林野倒下之后才补上去的,字迹有点歪。
林野躺在保温毯底下,呼吸越来越稳。他掌心的蓝光纹路在暗下来的舱内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颗安安静静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