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搬走?”
唐冉靠在门框上,看着林野把最后一只纸箱从后备箱里拽出来。箱子里装的是几件旧衣服和一摞没拆封的书,封箱胶带缠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外行干的。
“嗯。”林野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基地那边现在也没什么需要我盯的了,数据都是自动回传,我留在那儿也是占地方。”
“占地方?”唐冉嗤了一声,“你那个办公室比我家客厅都大,谁嫌你占地方了?”
林野没接话,低头把纸箱往院子里搬。这是西北戈壁边缘的一座小城,离最近的地级市开车要四十分钟,城里的楼房普遍不高,街道两旁的树比电线杆还稀。他租的这间老房子在城东一条巷子的尽头,三间屋,墙面是那种老式的石灰白,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的黄泥。
院子不大,角落里长着一棵半枯的老枣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大部分枝条是干的,只有靠南的一侧还挂着几根活枝。春天刚到,那几根活枝上冒出了几粒嫩绿的芽点,小得几乎看不见。
“就这?”唐冉跟进来,四下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像在评估一台出了故障的旧设备,“你确定能住人?”
“能住。”林野把纸箱放在屋檐下,直起腰看了看那棵枣树,“房顶不漏,水管没锈,电线是前年换过的。”
“我不是说房子。”唐冉走到枣树跟前,伸手掰了一小段枯枝,咔吧一声脆响,“我是说这地方——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你买包盐都得走两条街。”
“走两条街挺好。”
唐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扔。石桌是前任房主留下的,桌面磨得发亮,边角缺了一小块,三条腿着地,第四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唐冉拽过一把塑料凳坐下,开始嗑瓜子。
“行吧,”他说,“你乐意就行。反正我每个月过来一趟,给你带点东西。你要什么?”
林野想了想:“茶叶。”
“就茶叶?”
“再带几本书。”
“什么书?”
“随便,你看着买。”
唐冉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你连报告书里一个标点符号错了都要圈出来打回去重改。”
林野把纸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拿,码在窗台上。“以前是以前。”
唐冉没再追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嗑瓜子,一个理东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放秦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忽大忽小。
搬过去之后的头几个月,林野基本没闲着。房子要修,院子要整,那棵老枣树也得管——他找了把锯子把彻底枯死的枝干锯掉,又去城里买了袋有机肥埋在树根周围。卖肥的老板说你这树太老了,锯了枯枝也不一定能活。林野说试试看。
他偶尔还会收到项目组发来的数据更新邮件。大部分时候他只扫一眼标题就存档了,那些曲线图、频谱分析、能量场波动记录,他不用点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穿越完成后地核能量场的状态始终保持稳定,监测网的数据曲线平直得近乎无聊。对地质学家来说,无聊恰恰是最大的好消息。
有一次他点开了一封邮件,附件里是南极监测站季度校准的报告。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值守人员名单里有一串不同国家的名字,按字母顺序排列,像一支小小的联合国。他把邮件关了,没回复。
唐冉每隔一两个月会开车过来看他一次。从基地到这座小城将近三百公里,大部分是国道,大货车多,路况也一般,开一趟得四个多小时。但他从没迟到过,每次都是上午十点左右到,车停在巷口,拎着一兜子东西走进来。
带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候是瓜子花生,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基地食堂做的酱牛肉,用保鲜袋裹得严严实实。有一次他带了一包辣条,林野说他不吃辣。唐冉说你好歹也算下过地心的人,吃口辣怕什么。林野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进屋倒了半杯水。
唐冉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
“我笑你——下去的时候那么大一摊子事你都扛过来了,结果一根辣条把你整成这样。”
林野把剩下的辣条推过去:“你吃。”
唐冉不客气,三两口就吃完了,然后把空袋子往石桌上一拍:“下回给你带包更辣的。”
聊天内容通常和工作无关,大部分是八卦科技圈的新动向和谁谁谁又发了什么争议论文。唐冉在基地待久了,消息灵通,什么内部传闻都能说上几句。他说王启明主任最近在推一个新的深地观测项目,想在地幔上层再布一组传感器;说陈敬山那篇关于地核能量网络理论的文章被引用了上千次,老头现在成了学术圈的红人,但本人还是不爱出门;说老韩最近迷上了改装设备,把基地报废的一台钻机拆了重装,装完之后发现多出来十几个零件,居然还能转。
“他就是闲不住。”林野说。
“可不是嘛。”唐冉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你搬走之后他念叨了好几回,说没人跟他一块儿值夜班了。”
苏清禾是第二年秋天来的。她开了一辆白色的旧越野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一看就是跑长途来的。进门之后她也没客气,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把一份研究计划书放在石桌上。
“我想在潜龙五号的基础上设计一款无人深地巡视器。”她翻开计划书,指着其中一页的示意图,“可以沿着纵向通道内壁周期性巡检能量凝析物的状态。现在通道内部的监测点还是固定的,如果有移动巡视器,覆盖范围能扩大很多。”
林野拿过计划书翻了一遍,翻到技术方案部分的时候停了停,指着能量感知模块那一页说:“这里的灵敏度指标定得偏低了。地幔底层的能量介质层里存在微弱的波动信号,如果感知模块的阈值太高,可能会漏掉。”
“你感知到过?”
“嗯。”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具体细节。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计划书页边空白处做了几处标注,字写得很小,笔画利落。改完之后她把计划书收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经过一个夏天的生长,活枝上长出了不少新叶。虽然还没到能遮出一片荫凉的程度,但至少不像刚搬来时那么光秃秃的了。
苏清禾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枣树,说:“要是长再大点,夏天可以在这下面搭个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