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来了。”
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他手指。力气很小。握得很紧。
“……不要……带我出去……我身体……连着地脉……我一动……种子失控……”
林野心沉了。种子。还在她体内。地核意识体的种子。她在当容器。三十年。
“妈。种子可以取。我有办法——”
“……不行……”她喘了口气，“……和我融为一体了……取出来……我会死……不取……我能维持……”
“那也不能让你一直躺在这。”
“……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扎人。
林野没再争。刚才共振把话说死了：种子和心脏长死了。物理取出就是杀她。但他也摸到另一条路。频率同步。分担负荷。只是现在不行。得先弄清楚周远。
林若水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北极点……有人……在模拟你的频率……”
“谁？”
“……周远。”
林野脑子里嗡了一下。周远。安全员周远。官方记录死了四十七年。
“……1976年……和我一起进去的……他没死……在收割者那边……”
她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有东西在撕。监护仪波形跳了几下。苏清禾上前调氧气。林若水喘了好一会儿才平下来。手还攥着他手指，但力气小了。
“……他去北极点……开‘第二扇门’……”
“什么第二扇门？”
“第一扇……在地核……第二扇……在北极点……两扇同时开……收割者绕过核心记忆……直接收割……”
林野后背发凉。地核那扇门他见过。在地底最深处，意识体的牢笼。如果北极还有一扇——
“收割什么？”
“……所有人。”她眼睛睁大了些。浑浊里闪过一点光。“……野子……阻止他……周远不知道代价……打开……北极冰盖融化……海平面升……城市淹……”
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点白沫。苏清禾拿纱布擦掉，动作很快，但手也在抖。
林若水喘着。每口气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她盯着林野，眼神很清楚。一点都不像躺了三十年的人。
“……去北极点……找周远……告诉他……我还在……让他停……”
“我去。让他停手。我救你。不取种子。我陪你扛。”
林若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划了一道痕，马上就没了。她闭眼。呼吸平稳下来。心跳恢复到之前的节奏。缓慢。稳定。
林野握着她的手，没松。
苏清禾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轻声说：“该走了。”
林野点头。没动。
又过了一分钟。他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手指从她掌心抽出来的时候，她的食指又勾了一下。勾了个空。然后不动了。
林野站起来。
膝盖酸。腿麻了。他蹲了太久。
他最后看了母亲一眼。瘦削。苍白。平静。胸口微弱地起伏。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一峰一谷，慢得像要停了。但一直在走。
“回科考站。联系阿尼尔。我要知道第二扇门的确切位置。”
苏清禾点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林若水，又看他。
“你母亲……她能撑住吗？”
林野低头看母亲。他想起她说“习惯了”。三十年。她习惯了黑暗，习惯了不动，习惯了等他。
“三十年都撑了。再撑几个月，没问题。”
他转身往外走。
通道里红光在岩壁上投长影。脚底板贴着地面，微核心在跳。地核意识体在深处蜷着。北极点，周远正在模拟他的频率，准备开门。
他弯着腰走。碎石硌脚。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手电光扫到岩壁上有一道刻痕。很浅。凑近看，是一道一道的竖线。他数了数。三十道。每一道的间距差不多。像有人一年刻一道。
他伸手摸了一下。刻痕很光滑，边缘被风化磨圆了。不是最近刻的。每一道都旧。
三十年。
他咽了口唾沫。弯腰钻出通道。
戈壁风打在脸上。冷。干。沙子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唐冉的消息，一行字：
“加密地址破解完成。收件人周远。1976年第一代探测队安全员。官方记录：死于洞穴塌方。实际状态：存活。当前位置：北极点。他给陈老的回信——‘你若不死，我会来取。’”
林野盯着那行字。风灌进来，手电光晃了一下。他没回。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苏清禾问：“谁？”
“周远。”他说，“还活着。在北极点。给陈老留了句话。”
“什么话？”
“你若不死，我会来取。”
苏清禾没说话。风刮过石堆，细沙打在裤腿上。
林野把手机塞口袋。
周远模拟他的频率，不是打招呼。是开门。第二扇门。两扇同时开，收割者绕过核心记忆，直接收割。冰盖融化。海平面上升。城市淹没。
他得去北极点。得阻止周远。得救他母亲。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堆。洞口已经被他重新掩上了。碎石盖住石板，从外面看，就是一堆风蚀的乱石。和戈壁滩上任何一堆石头没有区别。
没人会多看一眼。
三十年前陈老选了这个地方。三十年后他站在这里。中间隔着什么，他还没完全想明白。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在里面躺着。等他把该办的事办完。
上车。打火。引擎在冷空气里咳了两声，着了。
苏清禾系安全带，看了他一眼。
“走。”
越野车掉头。后视镜里，石堆越来越小。戈壁吞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