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科考站门口,脚底板贴着地面。
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裤腿上沙沙响。科考站门口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像结了一层薄霜。他没有睁眼。他闭上眼,用整个身体去听。
脚下是冻硬的地面,再往下是岩层,是断裂带,是地脉,是更深、更黑、更沉的地方。三个月了,那个东西一直沉默。它不回应,不脉冲,不发声,像一块沉在海底的石头。林野每天把感知压下去,每天只听到空。可今天不一样。
地核深处,那个已经沉默了三个月的东西,动了。
它不是在屏息了。它在说话。用一种极其微弱的、断续的脉冲,在向北极点方向发送回应。那脉冲一下一下,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地幔和地壳,隔着所有人类仪器都测不透的黑暗,钻进林野的脚底,顺着骨头往上爬。林野集中全部感知去“听”那个回应。太阳穴突突跳,指尖发凉,呼吸不自觉变慢。脉冲被他翻译成模糊的“情绪语音”——地核意识体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模糊但能辨认。
“……你来了……我等了很久……你终于……回来了……”
林野的心沉下去。
不是因为它说话了。是因为它认错了。地核意识体把周远的模拟信号当成了他。它在对周远说话。它以为周远是林野。那个在暗物质能量层里待了四十七年的人,用一段模拟信号,骗到了地核意识体的信任。而地核意识体浑然不觉。它还在说,还在等,还在把自己最深处的回应送向北极点。
林野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拨给阿尼尔。
“阿尼尔,有没有办法干扰北极点的信号?或者——增强我的信号,让地核意识体听到真正的我?”
电话那头安静。风从听筒里灌进来,阿尼尔的呼吸声很轻。他沉默了三秒。
“增强你的信号,技术上可行。但需要你进入地脉能量导管,用身体作为放大器。祁连山那根石柱可以用。但你进去之后,北极点的信号如果持续存在,地核意识体会收到两个‘你’。它可能会崩溃。”
“崩溃是什么意思?”
“它可能会停止回应任何信号。彻底关闭自己。如果它关闭自己,我们就失去了跟它沟通的唯一渠道。”
林野咬着牙。
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不干扰,周远会用地核意识体的信任做任何事。那个假的“林野”可以哄它,骗它,让它把能量送到北极点,让它亲手打开第二扇门。干扰,地核意识体可能彻底沉没。它会害怕,会混乱,会把自己重新封回三十亿年的黑暗里。到时候,他们连最后一条路都断了。
“还有第三个选择。”苏清禾走到他身边。
林野转头。她穿着那件旧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着北极点方向,声音不高:“我们去北极点。在周远完成他要做的事之前,找到他。当面解决。”
林野看着她。苏清禾的眼神很稳,像三个月前在南极冰盖上一样。她从来不怕。南极那次,冰裂缝就在脚边,风大得站不住,她也是这个眼神。林野喉咙动了动。
“走。”他说。
他转身往越野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祁连山的方向。那边天还没亮,山脊像一条黑色的线。他母亲在那边的洞穴里,心跳连接着地脉,种子和心脏融为一体。他还没救她出来。他还没找到办法。现在他要去北极点,去阻止一个在暗物质能量层里待了四十七年的人。他不知道周远变成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第二扇门打开。
苏清禾拉开车门:“我开。你用地能感知盯着北极点的信号。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
林野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引擎轰起来。车子发动,卷起漫天沙尘,向机场方向冲去。戈壁滩上的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林野闭上眼,地能感知全力锁定北极点方向。周远的模拟信号在零点一三赫兹的频率上稳定输出,像一根针,扎在地核意识体的感知里。而地核意识体的回应,还在继续。
“……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但我能听到你……你回来了……”
林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地核意识体在叫“他”。它在叫一个假的“林野”。那个假的“林野”正在用地核意识体的信任,给它套上一条绳子。而它浑然不觉。它甚至还在高兴。脉冲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让人心酸的期待。它等了很久。它真的以为,那个曾经穿过地心、带着频率印记跟它对话的人,回来了。
“周远。”林野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1976年,他和林若水、林远山、陈敬山、钱德拉一起进入洞穴。五个人。三个人“死了”。一个“失踪”了。只有陈敬山活着出来。但周远没有死。他留在了暗物质能量层里。四十七年。他变成了什么?一个人在那里面待四十七年,会变成什么?他的身体还在吗?他的意识还是人的意识吗?还是说,他已经变成了某种跟暗物质能量层长在一起的东西?
林野不知道。他只知道,周远现在能模拟他的信号。模拟得连地核意识体都分不出来。这比任何敌人都麻烦。因为你没法跟一个不在地表的人面对面。你甚至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脸。
苏清禾把车停在机场跑道边。一架小型运输机已经预热好了,螺旋桨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唐冉安排的。两人登机,飞机滑跑、起飞,钻进灰白色的云层。林野坐在机舱里,安全带系着,脚底板贴着机舱地板。地能感知一刻不停地盯着北极点。周远的信号在加强。地核意识体的回应也在加强。
“它越来越信任那个假信号了。”林野的声音很紧,“它在向北极点‘送’能量。它在把自己的能量往周远的导管里灌。它以为那是‘我’在召唤它。”
苏清禾从驾驶舱探出头来:“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