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只会在信号层面拦截你。”林若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他在暗物质能量层里待了四十七年。他的身体可能已经没了。但他的意识被收割者改造过。他可以扭曲导管附近的物理规则。你进入稳定区之后,重力、时间、空间都可能出错。你甚至可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林野看着她:“你见过?”
林若冰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始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年前,我来过北极点。我试图救我姐姐。我进入了稳定区边缘。”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我看到我姐姐在叫我。她在冰面上跑,向我招手。她穿着小时候那件红色羽绒服。她说她冷。她说她一直在等我。”
机舱里没人说话。苏清禾慢慢站了起来。
“我追过去,差点掉进一条冰裂缝。那条裂缝不存在,是周远做出来的。”林若冰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他在用你母亲的频率制造幻觉。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会追。”
林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你怎么出来的?”
“你母亲。”林若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我听到她的声音。真正的她的声音。她在说——‘别追。是假的。’我停住了。冰裂缝消失了。”
林野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母亲的心跳频率,能制造幻觉,也能破幻觉。周远在用她的频率做武器,但她自己的真声还在频率里。只要他能听到真声,他就能分辨真假。
“阿尼尔。”林野转过身,“到了朗伊尔城之后,我需要你搭建一套载波解析系统。我要把母亲的心跳从周远的信号里拆出来。”
“拆出来之后呢?”阿尼尔问,“你必须用自己的频率接住它。不然载波一断,你母亲的心脏承受不了骤停。”
“我知道。”
阿尼尔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删掉,又敲了几个字。
“你需要多久?”林野问。
“给我三个小时。但林野——”阿尼尔抬起头,“拆载波的时候,你的感知必须全开。周远会察觉到。他会在你接载波的那一瞬间,向你灌东西。可能是幻觉,可能是假信号,可能是你母亲的声音。你分得清吗?”
林野看着他,回答得很简单:
“分不清也要分。”
飞机开始下降。朗伊尔城的灯光在极地的暮色里像一串散落的珠子,稀稀拉拉,透着荒凉。跑道两边是黑色的冻土和残雪。
林野系好安全带,闭上眼。地能感知一直锁定北极点。周远的信号在加强。地核意识体在回应。他母亲的心跳在信号底下微弱地跳着——
扑通。扑通。扑通。
慢。但没停。
他要在那个心跳停下来之前,把它拿回来。
飞机轮胎触地的瞬间,一阵猛烈的侧风把机身吹得晃了一下。苏清禾伸手按住林野的胳膊,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飞机停稳。林野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机舱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零下三十度的风像一把刀割在脸上。
他走下舷梯。
机场很小,只有一排矮矮的平房。跑道边停着几辆越野车。其中一辆黑色越野车特别扎眼——车身锃亮,轮胎上一点雪都没有,像刚从车展上开出来。
车门打开。
周远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一半脖子。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胡子,皮肤好得不像在极地待了四十七年。他的灰色眼睛在极地白光里近乎透明,像两颗被冻住的玻璃珠。
他微笑着。嘴角的弧度很自然,自然到让人毛骨悚然。
“林野。”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你母亲想见你。”
林野站在原地没动。地能感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清楚地感觉到——周远身上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什么都没有。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具空壳。周远本人不在这里。那具身体在说话,在微笑,在呼吸,但里面是空的。
一个远程操控的傀儡。
周远——或者说周远操控的傀儡——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得像一个人在操控自己的手。
“别紧张。”他笑了一下,“她真的想见你。她在导管里等了你很久。她说——”
他停了一下,灰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野。
“——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听她唱那首歌。”
林野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首歌。他母亲每次哄他睡觉时哼的那首。全世界只有三个人知道。他,他母亲,还有——
周远。
傀儡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动作很优雅,很熟悉。林野记忆里,周远从来不这样摆手。但那个人——那个真正的周远——在被吞噬之前,就是这样摆手的。温文尔雅的考古学家,摆着手请他进帐篷喝热茶。
“来吧,林野。”傀儡周远微笑着,灰色眼睛里映着极地的白光,“你妈妈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