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画面：周远站在收割者的信息空间里。收割者以全息影像的形式出现，形象是周远自己的镜像，但眼底是翻滚的暗物质。收割者用周远的声音对他说：“你不是第一个。每一个被播种的星球都会诞生一个翻译者。上一个翻译者，我们给了他选择。他选择了他的星球。然后他的星球被收割了。你猜，他现在在哪里？”
另一个画面：周远在暗物质能量层里，他的身体在缓慢溶解。收割者的触须在改造他。他的意识被拉伸、扭曲、重组。他在叫。没有人听到。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抓挠，像要抓住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最后一个画面：周远站在一个控制面板前。面板上有一个按钮。按钮下面有一行字——“第二扇门·启动”。周远的手悬在按钮上方。他的手指在颤抖。他在犹豫。然后他按了下去。
画面碎了。但那些碎片没有消失。它们沉进林野意识的更深处，像种子落进土里。他脚底板下的地能感知忽然变了——以前它只往地下看，现在它同时往两个方向撑开了。往下，是地核深处那个更慢、更沉、更冷的心跳。往内，是他自己记忆里多出来的那些画面。两股感知拧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一条。
他猛地睁开眼。周远站在他面前，灰色眼睛看着他。他看到了林野的表情。
“你看到了。”周远说。
“你按了按钮。”林野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第二扇门——你按了。”
周远点头。“三年前。收割者让我按的。我按了。但门没有完全打开——因为你母亲的心跳频率卡住了它。种子在抵抗。种子在用你母亲的生命能量堵住门。所以门只开了一条缝。收割者进不来。但它也关不上。你母亲撑了三年，就是在撑那条缝。”
林野站起来。他手臂上的灼伤在疼，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但疼的同时，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灼伤不是普通的伤。触须留下的痕迹正在变成某种接口。他能感觉到竖井壁上线缆的电流走向，能感觉到脚下金属台阶每一颗铆钉的松动，能感觉到周远身体表面那层暗物质能量在微微波动。
他的地能感知以前是耳朵。现在多了一双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远按按钮的画面。周远按了。但他犹豫了。他在按之前犹豫了一秒。那一秒，是陈老死前发出的“快走”到达的时候。
“陈老让你快走。”林野说，“他在你按按钮之前，给你发了‘快走’。你犹豫了。”
周远没有否认。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我犹豫了。但我还是按了。”
“你背后的人是谁？”
周远看着他。灰色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深水下面有东西在往上浮。“收割者。但它不是人。它是一个程序。而写这个程序的人——已经死了。死了三十亿年。程序在自动运行。它没有意志。它只是在执行。你锁住核心记忆，它就会空转。你打开备份世界，它就会播种。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管理员。一个翻译者。你。”
林野盯着他。周远在说实话。还是在说另一层谎？他的地能感知在脚底板下疯狂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地壳。但震动的不只是脚下。他脑子里那些周远的记忆碎片也在震。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在变清晰。像有人把一张模糊的照片慢慢对上了焦。
竖井底部安静了。但林野的地能感知忽然捕捉到一条新的信号——从被冻结的心脏内部传出来的。一个极其微弱的、但很清晰的“声音”。它说：“你停了它。但还有第二个。在地核边界。你只停了一个。”
林野的瞳孔缩了。他感觉到了。不止一个。地能感知往下探，穿透竖井底部的金属层，穿透岩层，穿透地幔——在地核边界，有一个和头顶这个一模一样的心跳。更慢。更沉。更冷。它没有醒。但它在等。
周远看着他，灰色眼睛眯了一下：“你感知到了。”
林野没回答。他抬起手。手臂上的灼伤痕迹在蓝光里泛着微弱的暗紫色。那些痕迹不再疼了。它们在发光。像刚接通的电路。
触须读了他的记忆。但也给了他一样东西。周远的记忆。收割者的对话。上一个翻译者的下落。第二扇门的真相。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堆着，像一座还没整理完的档案库。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了。
周远按了按钮。但他犹豫了一秒。那一秒是陈老用命换来的。
他母亲撑了三年。用命堵住了一条缝。
现在他站在三百八十米深的竖井底部，手臂上带着触须留下的接口，脑子里装着两个人的记忆，脚底下踩着一个停了的心脏。
而第二个心脏，在地核边界，还跳着。
“走。”林野说。
他转身，朝着竖井更深处——朝着地核边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