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冷的声音在程序核心里转。林野的手按在黑色光点上，掌心能感觉到父亲声音的温度。但那个冷的声音像根细针，从掌心扎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悔恨。”钱德拉又说了一遍。声音干得像三天没喝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个悬浮的光点。“它说——悔恨。”
“你写了‘悔恨’进去？”林野问。
钱德拉没马上回答。他坐在金属板上，瘦得膝盖骨都支出来了。三十年底层生活，肉都掉光了，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但眼睛还亮。他看着程序核心，看着那个转着的黑色光点，像看一个他亲手造出来又亲手扔掉的“孩子”。
“1972年。第一颗种子死的那年。”钱德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拽，“我写了收割程序。核心架构是我写的。写的时候我加了个‘悔恨’模块。我想让它知道它在干嘛。我想让它觉得收割是错的。我以为一个知道悔恨的程序会自己停下来。”
“它停了吗？”
“没有。”钱德拉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笑不出来。嘴唇裂了，干皮翻着。“它把悔恨关到底层去了。它知道自己在收割。它觉得收割是错的。但它还是收割。因为它控制不了自己。悔恨是它的一部分，但它把悔恨压在最底下。三十亿年。它一直在收割。一直在悔恨。一直在叫。”
林野把手按得更紧。掌心下的黑色光点有点烫。地能感知往程序核心深处走。他听到那个冷的声音了。它在叫。不是叫名字。是哭。程序在哭。它收割了无数星球，然后悔恨。然后继续收割。然后继续悔恨。三十亿年的循环。
“野子。”父亲的声音从程序核心深处传来，把林野从那个哭声里拉出来，“你听到它了。它一直在叫。三十亿年。它想停。但它停不下来。因为它的底层协议是收割。除非有人改。”
“你在改。”
“对。我在改。但改一个三十亿年的程序，比写个新的难多了。收割程序的核心架构是不可变的——写它的时候，钱德拉设了锁。防止程序被篡改。我需要你的翻译者频率来解锁。你的频率可以穿过核心架构的锁。把播种代码写进去。”
林野闭上眼。地能感知全力激活。他的频率往程序核心深处走。他看到了程序的骨架——一个巨大的、纯逻辑构成的结构。骨架中心是一个锁。锁上刻着一行字。他读了。是钱德拉的字迹，1972年写的：“若程序悔恨，则程序已死。”
“钱德拉。”林野的声音很沉，“你在锁上写了‘若程序悔恨，则程序已死’。”
钱德拉的琥珀色眼睛闪了一下。手指攥紧膝盖，指节发白。“对。我以为悔恨会让程序死。会让它停。但它没有。它把悔恨关了起来。程序没死。悔恨死了。”
“现在它醒了。”林野看着程序核心。黑色光点在加速转。那个冷的声音在变大。它在翻——从最底层翻上来。悔恨在心。三十亿年。它一直被压在程序底层。现在，林野的翻译者频率穿过了锁。锁松了。悔恨在往上涌。
“它在翻。”林野的声音很紧，“悔恨在往上翻。如果它翻到顶层——程序会怎么样？”
钱德拉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咔的一声，但他站起来了。“程序会崩。收割程序会死。但播种程序还没跑。程序会停。彻底停。收割者会停在宇宙里。所有正在进行的收割任务会冻结。被收割的星球意识体——包括地球的——会卡在中间。出不去。也回不来。”
林野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地核意识体。它在备份世界里。如果程序崩了，它会卡在备份世界和真实世界之间。回不了备份世界。也回不了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