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陆澈没有去码头。
他先去了趟祠堂后面的厢房。
宋砚住在那里,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纸的声响。
“宋兄,方便说话吗?”
宋砚应声开门,见是他,让进了屋。
屋内简陋,一桌一椅一床,桌上堆着几摞公文。
宋砚穿着便衣,显然还没来得及换值服。
“昨天那桶水,唐大人看了?”陆澈开门见山。
“看了。”宋砚点头,面色微妙,“唐大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东西别再碰了。
桶水里的荧绿物质有微弱的侵蚀性,虽然浓度极低不会立刻致害,但长期接触对经脉有影响。”
陆澈心头微凛。
昨天他蹲在桶边嗅了一下,虽然没碰到水,但那丝凉意确实钻进了鼻腔。
“另外,唐大人还说,那只活体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他不过问。”
言下之意:如果他想用这东西做什么,得尽快。
“最后一件事。”宋砚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枯骨滩渔政所三天前收到的一份申请函副本。
唐大人昨晚让人抄了一份给你。”
陆澈接过展开。
正是疤叔递的那份“危险禁渔区”申请。
措辞讲究,理由冠冕堂皇,甚至引用了唐巡检“发现甲上级海物活动迹象”的调查结论作为依据。
落款处除了疤叔的名字,还盖着渔政所的半方章,意味着渔政那边已经初审同意了。
“唐大人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宋砚微一笑:“唐大人说,他个人不赞成在调查未完成时就仓促封禁。
但他的职权范围只管武道修士和妖物事务,渔政的事他无权干涉。”
不能直接插手,但把信息递给了陆澈。
这是在给他递刀子。
“谢唐大人。”陆澈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还有一事。”宋砚补充道,“唐大人后天启程,明日会召集全村武人做最后一次通报。
届时如果有人要当面提出异议……他不会拦着。”
陆澈明白了。
唐巡检不方便出面管渔政的事,但如果有人在公开场合提出质疑,而质疑的依据恰好涉及武备司调查的内容,他就有理由介入了。
“我知道了。”
出了厢房,陆澈直接去了码头。
今天还得出海。
不只是为了日结,更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如果礁岩区外围真的被封禁,他至少要在封禁之前摸清那片海域到底有多少价值。
掌握得越多,明天在唐巡检面前说话才越有底气。
小舟出港,直奔东北方向。
海面上今天风浪更大一些,灰绿色的浪涌拍打着船舷。
陆澈凭着昨天的记忆找到了同一片水域。
抛锚,挂饵,下线。
今天的饵他做了调整。
礁脉叶鳐桶中那层荧绿色的油膜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用布条蘸了少量桶中浑水,包裹在铁须青鲈内脏饵料外层。
如果那种荧绿物质是深水大型海物领地的标记气味,用它做饵是不是能吸引特定的猎物?
冒险,但值得一试。
线入水后,等待的时间比昨天短得多。
不到半炷香,三根线同时绷紧了。
不是被咬钩,而是被水流冲击。
水下猛然涌来一股暗流,力度之大让小舟整个横移了两丈。
陆澈脚蹬船板站稳,流水步让他在猛烈的摇晃中纹丝不动。
暗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息之后水面恢复平静,但三根鱼线中有两根已经断了。
只剩中间那根还绷着。
陆澈集中精力在这根线上。
线的震动很微弱,不像是大鱼咬钩的拉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饵料,在试探。
他缓慢收线。
极缓,每息不超过一寸。
收了约莫三丈,水面下出现了一团模糊的亮光。
不是鱼鳞反射的那种光泽,而是一种柔和的、脉动式的荧绿色发光。
像是水下有一颗绿色的心脏在跳动。
鱼线的尽头被那团光吞没了。
陆澈能感觉到,那东西含着他的饵料和鱼钩,但没有吞下去。
锐感忽然触发。
不是杀意。
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跟上次在沉骨渊百丈深处的体验极为相似。
但距离更近。
近得多。
陆澈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团荧绿色的光在水下约五丈深处停了片刻,然后缓缓下沉。
鱼线被轻柔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往下拽。
不是暴力扯拉,而是一种从容的、压倒性的质量感。
就像是一座山在缓慢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