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爹!陆爷爷!”
陆澈伸手,捂住他的嘴鼻,拇指压在颈侧的脉搏上。
不是刀,干净。
不到三息,钱虎子的挣扎停了。
还有一个晕了的。
也是最后一个。
一脚踩在胸腔上,算是仁慈的替他结束了痛苦。
巷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六个人倒在地上,月光照着,地面上的暗色渐渐扩散。
陆澈站在中间,慢慢收回刀,在裤腿上擦了擦。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六个人,从疤叔开始谋算古河道的第一天起,命运就已经落定了。
他只是在最后把那个结果摆出来。
脚步声从巷道口传来。
锐感探到来者的气息,没有杀意,是熟悉的沉稳步伐。
赵四。
他手里提着一只遮了光的小灯笼,快步走进巷道,在看清楚地面情形的瞬间脚步一顿。
灯光被掌心挡着,透出来的光极暗,但足够看清楚地面上那几具形态各异的身体。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足两息,才低声开口。
“全了?”
“全了。”
他是武备司的人,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面,知道有些决断看着冷,实则必须冷。
“六个人。”赵四压低声音,“在村子里,这事得收拾干净。”
“我知道。”陆澈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浮土,“后半夜趁没人注意,把人挪到海边。”
赵四点头,没有多废话。
两人分工。
陆澈力气大,负责搬人,赵四在前头探路,确认巷道里没有夜行的村民。
枯骨滩的冬末,入夜之后村子里便无人走动,家家户户关门落闩。
偶尔有两声犬吠,也很快平息。
六具身体捆了石块,从乱石滩下水。
海流冷厉,半个时辰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陆澈和赵四把巷道上的暗色痕迹用海沙覆盖,翻动几遍,趁着夜风将浮尘扫平。
等晨雾来了,这段巷道和平日没有区别。
收拾完毕,天边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
赵四靠在礁石上,长吐了一口气。
他没有质疑陆澈的决定,只是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捕鱼队那边,明天会发现疤叔不见了。”
“钱虎子也不见了。”陆澈拍了拍手心的海沙,
“胡三昨晚带着人出门,连同疤叔,全村都知道这几个人出去寻事了。”
“你是说……”
“找不到人,自然会往别处想。”陆澈抬眼看向海面,
“昨晚的事本就是疤叔自己找来的,村里没人会替他伸张。
捕鱼队失了主心骨,接下来内部自己先乱起来,哪有工夫追问别的。”
赵四想了想,认可地点头。
“今天增援到了,武备司进驻,这件事就更没人敢乱嚼舌根了。”他顿了顿,“那个增援武官,我见过一面,姓沈,凝脉境初期,做事板正,不是好糊弄的人。你昨晚的事,我不会提。”
“我知道你不会说。”陆澈平静道,“但有一件事你得帮我想清楚。”
赵四看向他。
“疤叔死了,捕鱼队必然要推新的头领出来。渔政所那边不会坐视,武备司也会趁机在枯骨滩楔根钉子。”陆澈的目光从海面移回来,落在赵四脸上,“这个钉子,最好是可以打交道的人。”
赵四沉默了数息。
“你有人选?”
“还没有。”陆澈摇头,“但等沈武官到了,这件事值得跟他谈一谈。”
两人在乱石滩上站了片刻,散开思绪。
海风从东面涌来,带着浓重的腥咸。
天光一点点扩散,将黑暗从海面上推开。
“回去睡几个时辰。”赵四最终开口,“今天下午增援要到,你最好精神足一些。”
陆澈没有反驳,抬脚朝村子方向走去。
回到院中,他先在水缸边洗了手和脸,将刀拆下来仔细擦拭。
刀身上没有多少血,但他还是磨了一遍才归鞘。
这把刀用了近两个月,从猎杀魑魅到今夜巷道。
刀刃上没有崩口,刃身微暖,像是吃透了力气后的顺手。
他把刀放在床边,脱靴躺下。
闭眼之前,他将今晚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疤叔死了。
钱虎子死了,胡三死了。
三个帮凶死了。
干净。
枯骨滩的格局会重新洗牌,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做完了该做的,后面的路才走得稳。
沉入浅眠时,气海中的真气还在缓慢涌动,息壤的被动凝练不曾停歇。
睡到辰时,他自然醒来。
院中瓦缸里那条彩鳞织纹鱼的虹彩已经暗淡了许多,像是燃尽的灯芯末端。
追加结算在前天就已完成,这条鱼留在缸里也没了用处。
陆澈捞出它,走到院门外,往巷道尽头的礁石滩方向去,将它放入退潮后积留的深水坑里。
鱼入水的一瞬,虹彩骤然一亮,然后快速消隐在水中,看不见了。
他在礁石上蹲了片刻,才起身回去。
隔壁柳三娘的院门还关着。
他没有叩门,径直走到门外站了两息,轻轻叩了两声。
门很快开了。
柳三娘站在门里,身上穿着家常的深蓝布衫,腰间松松束着一根带子,大约是听见脚步声就赶来开门的。
她的头发束得有些草率,碎发垂在颈侧,睡痕还没散尽。
眼神却是清醒的。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刀还在,人也是完整的。
就是身上沾了点血,没有伤,甚至连官布都没乱。
“进来。”她侧了侧身。
院中石桌上摆着一只碗,是还没喝完的晨粥。
小蛮大约刚送去蒙学堂,院里安静。
陆澈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
柳三娘去灶房添了两只碗出来,盛了粥,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喝了一口。
没有开口问昨晚的事。
陆澈也没主动说。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喝粥,烟火气从灶膛里散出来,混着米汤的清甜,弥漫在小院里。
“今天下午武备司的人到。”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搁下碗,
“小蛮暂时还住你这里,今明两天等局势定了再说。”
柳三娘点头,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什么东西想说,最终还是压下去了,只是平声道:
“粥还有,再喝一碗。”
陆澈没有拒绝。
第二碗喝完,他起身道谢,回了自己院中。
午时未到,码头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往日捕鱼队归港的嘈杂,而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安静。
锐感在八丈内探不到异常,但那股气势压着海风从码头方向涌来,厚重而沉稳。
来人了。
陆澈将青黑武刀别在腰间,出了院门,朝码头方向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