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亮时,陆澈便出了门。
巷道里一片安静,大多数渔民还没起身。海风从东面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背负青黑武刀,腰间系着柳三娘缝的深蓝布兜,沿巷道往码头走去。
经过柳三娘院门时,门缝里透着微弱灯火。
她醒着,门却没开。
陆澈脚步未停。
到了码头,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他要先乘船到镇上渡口,再从那里搭车,经官道前往郡城。
赵四已经等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口处压着武备司的鹰徽印。
“这是给沈铭的。”
赵四将信递来。
“里面有你近期的协查记录,还有猎杀行动的参与评定。到了郡城,先去武备司报到,把信交给他,后面的事他会安排。”
陆澈接过信,收入贴身内袋。
赵四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还有话说。最后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别太冒头,郡城不比枯骨滩,水深得很。”
“明白。”
“还有。”
赵四压低声音。
“你是唐大人看中的人,去了郡城,明面上的路不难走。但武备司里不只有唐大人一个声音。多看,多听,少说,别稀里糊涂被人当了枪。”
这话与柳三娘先前的提醒不谋而合。
陆澈点头:“记下了。”
赵四退后一步,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陆澈还礼,转身登上停在码头边的渡船。
这是每日清早往返镇上渡口的客船,船里已经坐了三四个赶早市的村民。
陆澈在船尾坐下,将武刀横放在膝头。
船老大解开缆绳,长篙往岸边一撑,渡船缓缓离岸。
码头石阶、防波堤、晒鱼架,以及远处参差的屋顶,逐渐向后退去。
陆澈忽然看见,巷道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藕色春衫,长发松散束在身后,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他知道是谁。
渡船驶出港湾,转入外海航道。老槐树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枯骨滩灰扑扑的轮廓中。
陆澈收回目光,面向前方。
晨光破开云层,在海面上铺开大片碎金。
从枯骨滩到镇上渡口,约莫一个半时辰水路。
陆澈靠着船壁闭目养神,将体内两条双经循环压至最低消耗。
过了这段海路,后面两天都是陆路。但能抛竿的地方不只有海,沿途若有河塘,一样可以维持每日垂钓。
一天不钓,便少一次结算。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渡船行得快,他中途仍试着抛了两竿,可惜两次都是空钩,只得收起鱼竿。
船靠上镇渡口时,日头已经升了两竿高。
镇上远比枯骨滩热闹。
渡口边搭着一排简陋棚子,卖茶水、干粮和草鞋的小贩扯着嗓子揽客。几辆牛车与马车停在官道旁,等着往各处送人。
陆澈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家跑郡城路线的车行。
“后天午时到郡城。”
车行掌柜是个矮胖中年人,满脸横肉,笑起来倒很和气。
“车钱一两二,包路上的食宿。人满就走,现在还差两个。”
一两二,不算便宜。
但胜在省心。
陆澈交了银子,被安排进第三辆马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三人。
一个带着货担的行脚货郎,一个身穿青衫的老书生,还有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
见他佩刀上车,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货郎往车厢里缩了缩。老书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没什么反应。中年妇人只扫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打盹。
这世道,佩刀赶路的年轻人并不少见。
一刻钟后,最后一个位置也有人坐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背着一只大木箱,跑得满头是汗。
车行掌柜一声吆喝,车队启程。
三辆马车首尾相接,驶上通往郡城的官道。
官道两侧尽是荒田。
三年前那场虫灾,将内陆大片农田啃得干干净净。如今田里没有庄稼,只有齐人高的野草与灌木。
灾虫也并非只有寻常蝗虫模样。
其中有些能长到人腿粗,啃食庄稼牲畜,也会扑向落单的活人。没有人说得清它们从何而来,正如近几年突然多起来的魑魅魍魉,仿佛本就藏在这片天地里,只等着某个时候一齐钻出来。
看着车外荒田,老书生忽然叹了口气。
“虫灾之后又是妖灾、鬼灾,这日子还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