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蚀者没有给江哲反应的时间。
它蹲在活动室正中央，脊背弓起，四肢撑地，像一只随时要扑的野兽。嘴里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忽高忽低，不是嘶吼，更像在念叨什么——那是中阶魂蚀者独有的症状，残留的语言中枢在做无意义的重复，像坏掉的录音机，反反复复碾着同一段音节。
灰雾从它身上往外冒，比刚才更浓了。
不是普通的魂污染雾，是幻境雾。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甜腥味，像变质的蜂蜜混着铁锈，闻一下就觉得脑子发胀，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孩子们哭声没停，可有几个已经哭得不太对了——不是恐惧的哭，是被什么东西拽进梦里的那种哭，眼神涣散，嘴巴张着，声音越来越小，像被慢慢浸进水里。
幻境在蔓延。
在孤儿院这种地方，孩子的情绪本身就是最肥的养料。恐惧、不安、孤独、委屈，每一样都被幻境吸进去，转化成雾气往外吐。雾越浓，幻境越强，幻境越强，雾越浓，死循环。
江哲站在活动室门口，一步都没往前迈。
他看见了。
灰雾后面，活动室变了。
拼图泡沫垫还在，红黄蓝绿，边角翘着。日光灯还亮着，半明半暗。图书角的绘本还翻着卷，评比栏的小红花还贴着。可这些东西全在变形——泡沫垫的色块开始不对称，红挨着红，蓝挨着蓝，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书架歪了，评栏歪了，连灯管都在歪，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整个空间一点点拧碎。
然后雾里出现了人。
不是魂蚀者制造出的幻影，是他记忆里的人。
四五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站成一排，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他太熟了——不是友好的笑，是看热闹的笑，是“快来看他又犯病了”的笑。领头的那个个子最高，手里攥着一双鞋，一左一右，摆得歪歪扭扭，左脚朝前右脚朝后，间距差了足足三厘米。
那是江哲花了十分钟才摆齐的鞋。
“江哲，你看，你的鞋，歪了。”
领头的孩子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一根针，扎进江哲的太阳穴。
江哲的手在抖。
不是平时强迫症发作时那种控制不住想纠正的抖，是更深处的抖，从骨头缝里往外震的那种。指尖发白，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红印。熟悉的窒息感漫上来，像又回到了那个四岁的下午，整个活动室的人都在笑，只有他站在中间，看着满地歪掉的玩具、歪掉的书本、摆反的鞋子，世界全是斜的，只有他是正的，可所有人都说他是怪胎。
灰雾还在蔓延。孩子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不是不怕了，是陷进去了。最小的女孩对着空气笑，喊“妈妈”，声音甜得发虚。大男孩的眼神也在飘，嘴里念叨着“不要打我”，不知道看见什么了。
他得动手。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
江哲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没落在幻境里那些歪了的鞋上。落在身后那五个缩在墙角的孩子身上。
最小的女孩已经不哭了，眼睛发直，嘴角挂着跟幻境里一模一样的笑——空洞的、不像孩子的笑。大男孩还在撑，一只手护着最小的，另一只手拽着旁边的，嘴里念叨“别睡别睡”，可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他的秩序结界不撑起来，这五个孩子撑不过三分钟。
江哲的右手抬起来。
掌心亮了一道光。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一枚盖在虚空里的印章。那是秩序结界的起手式，用了无数次，每次亮起来手指都会不自觉并拢，确认对称，确认间距，确认一切归位。
这次没有。
他没确认。
掌心直接按下去。
光从他掌心炸开，方方正正，像一张网，铺天盖地罩下来。
灰雾碰到光网的瞬间，像纸碰到火，嘶嘶地烧，一层一层地剥。幻境里那些歪了的鞋、歪了的垫、歪了的灯管，全在光网里被一层层摊平、归位、重写。
不是用蛮力破的。是把规则重写了一遍。
幻境靠混乱吃饭。恐惧是混乱，不安是混乱，孤独是混乱。秩序结界不吃这一套——它把混乱一条条拆开，摊平，对齐，归位，重写成对称的、清晰的、有序的。你喂它恐惧，它输出秩序。你喂它混乱，它输出规则。
魂蚀者嘶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像指甲划铁板。幻境被切割的痛感反馈到了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