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没有关严。
老陈坐在炉边,棉鞋底沾着一圈泥。他说话时两手一直搓膝盖,像是冷,又像是怕手闲下来没地方放。
“高老师,我还是那句话。孩子都不容易,谁去都成。可电影院人来人往,售票、领片、排座,哪一样不碰群众?家里关系太复杂,三天两头有人找,单位也头疼。”
高老师问:“你说的复杂,具体是什么?”
“我也是听人提了一嘴。许家姑娘常往原来住的大院跑,帮着换鸡蛋、带针线。现在困难,大家私下淘换一点不稀奇,可次数多了,谁知道外头怎么看?”
“谁跟你说次数多?”
老陈搓膝盖的手停了停:“厂里吃饭时听见的。名字我真记不清。食堂那么多人,一句半句,谁还专门拿本子记?”
门被方老师推开。
许小梅和陈丽华一前一后进去。老陈看见女儿,先皱眉:“你怎么也来了?大人说事,你上课去。”
陈丽华没走:“说的是我的名额,我不能听?”
“什么你的名额,还没定呢。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满。”
“没定,您来替谁操心?”
老陈脸上挂不住,转头对老师笑:“她在家也这样,直来直去。其实两个孩子都不错,我没说小许一定有问题。”
许小梅把帽子放到腿上。帽檐被她捏出一道折,松手又弹回去。
“陈叔,您亲眼见我换过几回?”
“我去你们院干什么?不都是厂里、院里传出来的。”老陈被问烦了,“小许,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打官司。街坊一句闲话,还非得找个人按手印?”
“不用按。您把那只亲眼看见的嘴叫来。”
老陈往炉边挪了挪棉鞋:“名字我记不住。可院里传得有鼻子有眼,总不能全是空穴来风。”
许小梅没再追,转向高老师:“您听见了。”
老陈立刻道:“没见过不等于没有。再说许家确实换过鸡蛋,这不是假的吧?”
“我哥换过九个蛋,我替人带过一回针线。您把两个鸡蛋壳扣一块,张嘴就孵出个‘长期传货’。陈叔,您这本事比鸡强。”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
“我还承认天天吃饭。是不是也能写我长期消耗国家粮食?”
方老师低头咳了一声,嘴角还是没压住。
老陈脸一红:“这能一样吗?你别抬杠。”
陈丽华忽然把手里的短橡皮放到桌上:“爸,您是不是知道电影院只看一个人?”
“我知道怎么了?放映组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昨天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让你分心?”
“您怕我分心,就来让别人没机会?”
“我为了谁?”老陈声音一下高起来,“我跑前跑后,还不是怕你毕业分到远处?你妈身体不好,家里里外外谁搭手?我替自家孩子想两步,犯法了?”
陈丽华鼻尖发红,没掉眼泪:“您替我想,可以问我愿不愿意。您说她复杂,回头人家都当是我让您说的。”
“谁会那么想?大人办事,跟你没关系。”
“现在她就坐这儿。”
“我没那么想。”许小梅说。
陈丽华扭头看她,像没料到这句。
“你爸说的话算你爸的。你要是在考试时拿我卷子,那才算你的。”
“你少装大方。”老陈道,“你家在电影院有人,真比起来,谁知道最后照顾谁?”
许小梅把棉帽放到桌角:“我爸在电影院干活,所以我更得跟别人一块比。您要觉得他能说上话,咱们现在就写清,许富贵不参与推荐。您也一样。”
“我凭什么写?”
“那您就别先说许家靠关系。”
老陈张了张嘴,转头去找高老师:“你看这姑娘,句句顶人。去了服务岗位,能跟观众这么说话?”
高老师没有顺着他:“一句记不清从哪儿听来的话,不能先划掉一个学生的去向。”
老陈往回找补:“我只是提醒风险。”
高老师取出那张表。蓝线擦不掉,她便在旁边补写:口头情况未获实证,不作推荐依据。
许小梅盯着那行字:“电影院那一栏呢?”
“照原来填的留着。你和陈丽华都参加学校评议,学校再看成绩、劳动表现和接收单位要求推荐。电影院还要了解情况,不是你们今天争完,明天便去售票。”
“那就比。”陈丽华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