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听见闲话时，正到车间办复工补充手续。
他不能上机，仍能在规定时间进办公区。带他来的工会干事去找主任，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长凳上，隔墙便是材料组。
两个搬料工从门口经过。
“郭组长最近衣服挺整齐。”
“有人补，能不齐？”
“补袖口送馒头，补裤腰送什么？”
“你问他去。我又没那腰。”
两个人笑着走远，没看见长凳另一头的贾东旭。
贾东旭先是脸热，随后胃里发紧。他昨晚吃的那块馒头只够垫一口，如今那点白面像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等工会干事，起身往材料组走。
郭大撇子正在核铁料，抬头见他进来，眉头先皱了：“你来干什么？”
“找你说句话。”
“有手续找办公室。材料组不是闲聊的地方。”
“你给我媳妇馒头了？”
屋里还有两个人，手上动作都慢下来。
郭大撇子把料单翻过一页：“我个人加班份，吃不了，换她补件衣服。怎么，你家收东西不办事？”
“补衣服用得着躲库房后头？”
“你媳妇怕人嘴杂，我还怕你这种人堵门呢。现在看，她怕得没错。”
“姓郭的，你少装。”贾东旭往前一步，“她是我媳妇。你拿白面吊着她，打什么主意，当我傻？”
郭大撇子把笔一摔：“你不傻。你不傻还吃了？”
这句落下，旁边两名材料员同时低头。一个看料单，一个摸铅笔，谁都不愿跟贾东旭对眼。
贾东旭脸色由红转白：“我吃没吃，轮不着你管。以后你离她远点。”
“正好。我也嫌麻烦。”
“馒头呢？”
郭大撇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给都给了，事情闹开，倒像我贾家占你便宜。以后该怎么换怎么换，别再说那些不干不净的话。”
屋里静得只剩炉子抽风声。
郭大撇子慢慢靠回椅背：“贾东旭，你是来护媳妇，还是来跟我定馒头数？”
“少给我绕。我说的是你别占便宜。”
“衣服她补，馒头我出，一件换一件。你现在跑来骂我，还让我接着出。到底谁占谁？”
“你要是不心虚，就继续按这个来。你敢断，我就找材料组问问，加班餐是不是随便拿来哄别人媳妇。”
郭大撇子气笑了：“我的个人份，我不吃，喂狗也归我。你拿举报吓谁？”
“那就让大家听听，你为什么不喂狗，偏给秦淮茹。”
两个人越说声音越高。外头很快围了人。
秦淮茹赶到时，贾东旭已经揪住郭大撇子的棉衣领口。郭大撇子没还手，只把两只手摊开，嘴里一直喊让大家看清，是停职工人到材料组闹事。
“东旭！”
秦淮茹从人缝里挤进去，先掰丈夫的手。
“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不来，等他把裤腰也让你量了？”
这话当着人群喊出来，秦淮茹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没量！”
“没量，他为什么送第三个馒头？”
郭大撇子立刻道：“听见没有？第三个她也拿了。我给的是我自己的，她拿回家怎么分，我没问。今天她男人还来逼我以后继续给。”
“谁逼你给？”贾东旭吼。
“刚才一屋人听着。你说该怎么换还怎么换，我敢断你就举报。”
材料员小声补了一句：“这话是说了。”
贾东旭扭头瞪他：“有你什么事？”
“本来没我的事。你在我们屋里说的。”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笑声不大，比骂人更刺耳。
秦淮茹眼泪这时才下来：“我拿馒头，是家里真缺。衣服我补了，别的什么都没做。郭大撇子拿白面试我，贾东旭吃完再来骂我。现在一院、一厂都看我笑话，你们满意了？”
郭大撇子怕事情继续缠，转身便找材料组负责人：“我说明。三只馒头都是我已领的个人加班餐，没从食堂多拿。两只换补棉衣，一只原想换改裤腰，她没改。以后不再来往。”
“那第三只还他。”
这句话是贾东旭说的。
秦淮茹猛地转头。她从家里赶来时，第三只馒头就压在棉袄内襟里，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还回去，谁知一进门便撞上这场面。白馒头的圆边隔着布顶了出来。
刚才抱材料表的女工看见了：“第三只不是还在你身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