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小时候看见过？”
“我记得黑杖下面有亮的东西。”
“亮的是铁、冰，还是水，您现在能分清？”
许大茂脸一沉：“又说我记错？”
“我说您记得一块亮。铁皮是不是同一圈，要让见过修补的人说。”
许大茂盯着聋老太屋门，半晌才道：“她以前说整根烧了，现在脚底下还留着旧铁，不是改口？”
“是改口。改口能证明她说法不稳，不能让铁皮自己走到冰边。”
王干事出来时正好听见后一句，点了点头：“韩师傅只认手艺。一大妈只认木箱里见过木段。许家只认自己保存的旧账。谁也别替别人多说。”
聋老太在屋里喊：“煤这么小，够烧几天？”
年轻女干事答：“按本月登记先送这些。药方和钱票给齐，我们下午替您取药。”
“以前不是这个量。”
“以前谁私下补过，我们不知道。现在按单办。”
这句话比问拐杖更让聋老太难受。过去她只要叫一声，一大妈会端饭，易中海会添煤，院里人怕担“不敬老人”的名声，总有人把缺口补上。如今每样东西都有来源、有数目，屋里的旧物也不能再靠一句“用了多少年”混过去。
当天下午，贾张氏借着倒水走到后院，隔门问聋老太缺不缺人帮忙。
聋老太先问：“前院都说什么？”
“说街道要认您的杖脚。”
“谁说的？”
“谁都在说。”
聋老太没让她进，只给了一小撮棒子面，让她明天再来。
取药的人回来后，把药包、找零和用过的票根一项项摆在门槛上。聋老太嫌找零少了一分，年轻女干事便当面重数，没有从自己口袋补，也没有让一大妈替她垫。
“一分钱也跟我算？”聋老太问。
“您的钱，当然要跟您算清。”
“我以前让中海去拿药，从没见他拿这些破票来烦我。”
“那是以前的经手方式。现在我们把拿走什么、带回什么对上。”
聋老太盯着那张票根，脸色越来越难看。过去易中海替她拿药、添煤、修杖，东西从谁手里来、最后放在哪儿，很少有人逐件追问。如今一分钱都要摆回门槛，那截黑木若少了，也不会再被一句“烧火了”自然带过。
她叫年轻女干事把药端进屋，对方只在她明确点头后跨进半步，把药放在炕边，又退回门外。屋里没有被翻，聋老太却第一次觉得旧木箱比开着门更扎眼。
夜里，院子静下来。聋老太把拐杖横在炕上，用旧布擦过铜箍，又一点点擦到杖脚。擦到斜钉时，她手停了很久。
墙角的旧木箱就在两步之外。
她伸手摸到箱盖铁环，没有立刻打开。先动杖脚，韩师傅会认旧孔；先动箱里的木段，一大妈只见过外形，分量似乎轻些。
她把旧布缠回杖脚，手却还扣着木箱铁环。
窗外有人打更，梆子声从前院绕到后巷。聋老太等脚步过去，才把箱盖抬起一条缝。旧布、袜子和木漆味一齐涌出来。她摸到那截硬木，指甲沿裂口刮了一下，木屑扎进指腹。
院里忽然传来一大妈关门的声音。她立刻合上箱盖，把拐杖横回膝头。杖脚旧铁碰到炕沿，清脆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很久，始终没去拔那两颗斜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