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十点二十分,公寓的客厅开着一盏落地灯,都在看陈立海发来的第四组文件。
目录共十二页,七家公司名称按合作时间排列,后面分别标着系统版本、订单变化、授信记录和股权去向。
前三家公司在启用磐石系统后两年内出现资金链断裂,最终被宋氏关联企业低价收购。
另外四家仍在经营,公开资料却显示,其中两家已经把核心专利质押给宋氏旗下的财务公司。
完整版还在分批传输。
今晚能确定沈氏科技的经历并非孤例。
十五年前,磐石系统把供应商报价、现金流、银行授信和交付周期装进同一套模型,谁先倒下,系统早就算出了答案。
沈南枝点开最后一页。
页面底端保留着沈望山的手写批注。
“七家公司,三家已被收购,手法相同,需查宋氏与磐石关系。”
沈望山写下这句话,距离他去顾家老宅只剩不到十天。
沈南枝抬起头。
季常端着两杯温水站在沙发边,右手还维持着放杯子的姿势。
沈南枝收回视线,把屏幕停在目录第一页。
季常在她身边坐下。
洗衣液的气味很浅,混着厨房里还没散尽的茶香。
“韩述怎么说?”
“目录经过初步核验,文件来源和沈氏原始凭证一致,完整版明晚到。”
“七家公司都能确认?”
“目前只能确认工商变更和公开诉讼记录,围标过程还要逐家核对。”
季常伸手滑动触控板,把第三家公司的资料调出来。
盛华精密,磐石数据首批客户之一,系统上线九个月后发生三笔大额订单违约,合作银行在同一周收紧授信,次年被宋氏关联公司以原估值百分之四十一的价格收购。
右侧还有一张旧报纸扫描件。
照片里的盛华精密厂区挂着庆祝并购的横幅,宋世成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签约笔,横幅上写着“强强联合,共启新程”。
盛华精密的品牌在并购后第二年消失。
厂房和专利都被并入宋氏旗下另一家公司。
原来的创始团队只留下两个人。
季常看着那张旧照片,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客厅的挂钟走过十点半。
顾小宇的房门留着一道缝,星星小夜灯从里面透出来,几颗浅蓝色光点落在走廊墙上。
林淑华傍晚去检察院做了补充陈述,朱检察官重新核对了沈望山出事前几天的生活习惯和服药记录,也告知她赵玉芬对部分会面细节改了口。
赵玉芬先说沈望山在顾家老宅只停留了十几分钟,后来又改成记不清时间。
她承认听到书房里有人争执,却不肯确认书房里除了顾伯庸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朱检察官没有与她争论,只将两次陈述的差异分别记录入卷。
林淑华从检察院出来后回了随园。
临走前,她把给顾小宇织了一半的围巾放在沙发扶手上,说过两天再来收针。
季常把盛华精密的页面关掉,又回到第四组文件目录。
“南枝。”
“嗯。”
“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沈南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没有转头,只将电脑屏幕的亮度调低一格。
“你说。”
季常握住水杯,杯里的水已经不再冒热气。
他看着目录上的宋氏集团四个字,过了许久才开口。
“关于宋世成。”
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响。
儿童房的门被推开,顾小宇光着脚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架蓝色积木飞机。
他的头发被汗压在额前,睡衣领口歪到一边。
“妈妈。”
沈南枝立即放下电脑,走到他面前蹲下。
“怎么不穿鞋?”
顾小宇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怀里的飞机。
机翼掉了一块,被他抓在另一只手里。
“我梦到飞机掉下来了。”
沈南枝把机翼接过来,重新扣回原位。
“已经修好了。”
“它还会掉吗?”
“不会,机场有塔台看着。”
顾小宇抬头看向沙发。
季常已经走过来,拿了一双儿童拖鞋放到他脚边。
“先穿鞋,地上凉。”
顾小宇踩进拖鞋,伸手拉住季常的衣角。
“季叔叔是塔台。”
季常低头看着那只抓在衣角上的小手。
“好,我值夜班。”
“不能睡觉吗?”
“等飞机安全降落再睡。”
顾小宇把积木飞机交给他。
“那你要看好。”
季常双手接住。
“保证完成任务。”
沈南枝抱起顾小宇,孩子的脸贴在她肩上,手臂很快松了下来。
回到儿童房后,她把他放到小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星星小夜灯放在床头,灯罩上有一枚小小的月亮。
沈南枝拧亮第二档,墙上的光点多了几颗。
季常把积木飞机放回书架最下层,机头对着房门。
顾小宇闭着眼问:“塔台也在吗?”
“在。”
“妈妈呢?”
“也在。”
顾小宇这才把手缩进被子里。
沈南枝在床边坐了几分钟,等他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才起身离开。
季常走在她后面,关门时留了和先前一样宽的缝。
回到客厅,那两杯水还摆在茶几上。
季常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沈南枝把电脑合上,将第四组文件目录推到茶几另一端。
刚才那句“关于宋世成”还停在那里。
她拿起水壶,往他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
水流落进杯中,原本沉在杯底的一片茶叶浮了上来。
“接着说吗?”
季常看向她。
落地灯的光从他侧脸落下来,眉骨下方留着一片暗影。
“我想说。”
“那就说。”
“可今晚不合适。”
沈南枝没有问哪里不合适。
她把水壶放回托盘,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好。”
季常的手还握着杯壁。
“你不问下是什么?”
“你已经开了头,总要说完的。”
“开头不等于说完。”
“我知道。”
沈南枝靠回沙发,目光落在合上的电脑上。
“宋世成是谁,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他多少事,这些我都会等你告诉我。”
季常看着她。
“你可以现在问。”
“你现在答得了吗?”
他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风,一片梧桐叶贴上玻璃,擦过窗面后掉了下去。
沈南枝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