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恒新能源临时股东会召开当天,法院还没对正诚律所提交的临时禁令申请作出裁定,三家投资主体的31.2%权益在股东名册中,知情权、提案权和表决权全部有效。
上午九点,沈南枝走进远恒新能源会议室,身上是那套黑色西装,乔安提着文件箱跟在右侧,三家投资主体的授权代表分别落座,钱守业坐在小股东席第一位,手边放着过去三年的股东会记录和一册翻旧的公司章程。
长桌另一端,宋世成坐在主位,远恒管理层、宋氏法务和正诚律所程铭依次坐开,桌前摆着股东名册、临时禁令申请副本和三项核心专利的许可材料。
会议秘书核验完授权文件,宣布到场及委托出席股东合计代表92.8%的权益,另有7.2%的股东未出席,会议达到章程规定的召开条件。
程铭在议程开始前提出异议。
“三家投资主体的一致行动人确认之诉进入立案审查,宋氏申请在诉讼期间暂缓确认其表决权,远恒应当先处理股东资格争议。”
乔安翻开股东名册。
“法院没有作出限制裁定,三家主体也没有收到任何停止行使股东权利的有效法律文书,登记的权利不能凭一份申请消失。”
“临时禁令随时可能作出,今天的表决结果存在被撤销风险。”
“如果法院作出裁定,我们依法执行,在裁定出现以前,会议也依法进行。”
会议秘书看向宋世成。
宋世成抬了抬手。
“继续。”
沈南枝没有翻正诚带来的二十七页意见书,把三项议案放到面前。
第一项,远恒新能源过去三年关联交易专项审计。
第二项,宋氏及关联公司收取的管理费、技术服务费和融资顾问费质询。
第三项,三项核心专利商业化计划及首期两千万元专项预算。
九点十五分,第一项议程开始。
乔安把一份十八页的财务摘要投到屏幕上,远恒新能源去年净亏损四千七百万元,同期向宋氏集团和三家关联公司支付管理费、技术服务费及融资顾问费合计一千二百六十万元。
费用分为七个科目。
办公系统维护费二百一十万元。
品牌管理费一百八十万元。
战略咨询费三百二十万元。
融资顾问费二百四十万元。
集团采购协调费一百一十万元。
人力资源支持费九十万元。
其他综合管理服务费一百一十万元。
七项合计,正好一千二百六十万元。
屏幕右侧的合同栏几乎全部空着,有两份框架协议,没有服务清单、验收记录和独立定价依据。
沈南枝把审计草案推到长桌中央。
“远恒有权支付真实、必要且价格公允的服务费,股东也有权知道,这一千二百六十万元对应了什么。”
宋世成翻过摘要。
“集团向远恒提供财务、人力、采购、品牌和融资支持,管理费写在年度预算里,也经过董事会批准。”
“年度预算能证明批准,不能证明服务交付。”
“集团管理服务具有综合性,无法像采购设备一样逐项验收。”
“综合服务也会留下人员、项目、工时、成果和定价依据。”
沈南枝点开办公系统维护费明细。
“远恒现有办公系统由第三方软件公司维护,年度合同金额四十八万元,宋氏另收二百一十万元,却没有提供新增模块、服务人员或故障处理记录。”
下一页是品牌管理费。
“远恒近一年没有独立品牌投放,市场推广预算由公司自行承担,宋氏收取一百八十万元品牌管理费,材料里只有集团标识使用规范。”
再下一页是战略咨询费。
“三百二十万元,只有四份会议纪要,每份不到三页,其中两份内容重复。”
钱守业把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我做电池回收二十年,厂里请财务、请法务、请技术顾问,花多少钱都要拿合同和成果说话,没见过控股股东从亏损子公司拿走一千多万元,问一句还只能看一百多页报表。”
宋氏法务负责人开口。
“钱董,远恒接受集团体系支持,不能只用单一服务价格衡量。”
钱守业看向他。
“那就审计,审完该多少钱算多少钱,真做了服务,谁也不会少你一分。”
会议室后排几名小股东开始翻费用附件,其中一名持股1.9%的股东举手。
“我去年也问过融资顾问费,财务给我的答复是集团统一安排,今天能不能说明,二百四十万元到底对应哪一笔融资?”
远恒财务负责人看向宋世成,没有马上回答。
乔安从文件箱里取出融资台账。
“远恒去年新增融资共两笔,一笔由合作银行按现有授信续作,一笔是设备融资租赁,两家机构均出具书面说明,业务由远恒财务部门直接对接,没有宋氏集团作为中介的收费记录。”
宋世成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专项审计可以讨论,审计机构必须由董事会选聘,不能由一方股东指定。”
“审计草案列了三家候选机构,由全体股东提出补充名单,最终按公司程序确定。”
“董事会有权否决不适当的机构。”
“董事会也要说明否决理由。”
第一项议案进入表决。
三家投资主体分别提交独立投决记录,合计31.2%支持。
钱守业持有4.3%,投支持票。
宋氏持有51%,投反对票。
其余到场股东中,4.8%选择弃权,1.5%支持,未出席股东合计7.2%。
最终支持票37%,反对票51%,弃权4.8%,议案未达到普通决议通过条件。
会议秘书宣读结果,宋氏一侧没有人说话。
钱守业把投票牌放回桌上。
“控股股东自己被审计,自己投反对,这个结果不意外。”
宋世成看着他。
“宋氏依法行使表决权。”
“我也依法把反对票记下来。”
沈南枝在表决结果旁签字确认。
“专项审计议案未通过,请把宋氏反对、37%股东支持和全部质询材料完整写入会议记录。”
远恒董事长问:“议案否决,沈总还要继续推进?”
“持股超过10%的股东依法享有提案和查阅权,37%的股东共同要求核验重大关联交易,今天的表决结果不会让一千二百六十万元失去凭证。”
“你想绕过股东会审计?”
“我们会先依法查阅合同、发票、审批和服务记录,董事会如果拒绝提供,再走股东知情权程序。”
程铭在文件上写下一行字。
“股东查阅权不能影响公司正常经营,也不能接触商业秘密。”
乔安接过话。
“我们会签署保密承诺,查阅范围只限与股东利益相关的公司文件,远恒若拒绝,请出具书面决定。”
第一项议案没有通过,关联交易核验程序却从这一刻开始。
董事会可以挡住一纸决议,挡不住37%的股东把反对理由和费用缺口一起写进正式会议记录。
十点二十分,第二项议程开始。
这一项不直接表决,属于股东质询和限期说明要求。
乔安将一千二百六十万元管理费明细逐项宣读,每念一项,会议秘书便将合同编号、服务记录和验收材料的缺失情况登记在案。
“办公系统维护费二百一十万元,现有材料没有宋氏服务团队名单。”
“品牌管理费一百八十万元,现有材料没有品牌投放计划和效果报告。”
“战略咨询费三百二十万元,现有材料只有四份会议纪要。”
“融资顾问费二百四十万元,现有材料没有融资居间合同和金融机构确认。”
“集团采购协调费一百一十万元,远恒同期采购合同是由远恒自身采购部自行签署,未用到本项服务。”
“人力资源支持费九十万元,员工招聘和薪酬系统服务由远恒自行完成。”
“其他综合管理服务费一百一十万元,没有服务说明。”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屏幕上出现总额。
12,600,000元。
去年远恒净亏损47,000,000元。
两组数字并排,任何解释都绕不开。
沈南枝看向远恒财务负责人。
“三十天内,请提供完整服务依据和公允定价材料,无法提供的部分,请董事会启动退回程序。”
宋世成合上费用摘要。
“沈总把正常集团管理说成资金转移,远恒的经营问题不会因为退回一笔费用消失。”
“我没有对这笔钱作违法定性。”
“你在暗示宋氏掏空远恒。”
“我要求看账。”
“远恒连续亏损来自研发投入和市场开拓。”
“去年研发投入一千九百万元,比关联费用只多六百四十万元。”
沈南枝翻到研发明细。
“三项核心专利的商业化预算只有二百八十万元,宋氏收走一千二百六十万元,这个优先级需要解释。”
一名持股2.1%的小股东开口。
“我支持限期说明,费用有依据就把依据拿出来,没依据就退。”
另一名股东随即举手。
“请把三十日期限写进会议记录。”
会议秘书看向宋世成。
“按股东质询程序记录。”
宋世成没有反对,把那份管理费摘要推到陈修面前。
“让财务和法务准备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