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查过,文件进入材料,走的是内部补充归档的手续,外面的人递一张纸,不能自己完成这一步。”
他停了一下。
“至少有一只手,在里面接了它。”
季常缓缓靠回椅背。
父亲此前说不敢再查的原因,此刻终于完整地摆到了他面前。
再往下追,连他提出异议的资格,都可能成为被审视的问题。
季立诚从旧信封里取出最后一份折起来的纸。
“还有这个。”
一份举报信复印件。
字迹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灰。
“这份涉及对我核查行为的质疑,当年要求我说明情况时,随告知材料给过我副本,我一直留着。”
季常伸手接过。
举报信上,用来支持指责的那组数据,恰好与笔记里被圈出的参考结果对应。
“原件在哪儿?”
“应当在相关档案里,具体归档位置,需要正式调取核实。”
季立诚望着儿子。
“我的笔记是个人记录,复印件也要核对来源,别因为是我拿出来的,就替它省掉该走的程序。”
季常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停在举报信末尾。
沈南枝“季常。”
他抬起头。
她没有劝他消气,把那张纸从他的指下轻轻抽出来,平放在桌上。
“留好,往后还要用。”
季常看着她,手终于慢慢松开。
季立诚却没有就此结束。
“东西给你们,我要一个承诺。”
“您说。”
“宋世成的事,走司法,不走私怨。”
季常的眼神沉下来。
“他拿我妈的钱,逼您退,又把您没说过的话放进材料里。”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让愤怒替你决定怎么做。”
老人直视他。
“你想让他回答这些问题,就要把每一步都走得让他挑不出借口。”
季常忽然伸手,握住父亲搁在桌边的手。
那只手比记忆里瘦了,骨节突起,拇指上还留着多年握笔形成的旧茧。
“我答应您。”
他顿了顿。
“我本来就是个律师。”
季立诚看着他。
“还有呢?”
“不会拿未经核实的内容去公开指责谁,也不会让您和我妈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卷进去。”
季常握紧父亲的手。
“以后有事,您告诉我,别再自己关上抽屉。”
老人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那只一直被儿子握着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沈南枝低头整理材料,把这一刻留给父子。
待两人情绪平稳,她才征得季立诚同意,将笔记正反面、信封和复印件逐一拍照,记录提供人、保存经过和拍摄时间。
“这些照片先用于留存和整理,不能代替原件。”
她将材料按原顺序放回。
“建议尽快向承办机关提交线索,请他们正式接收、核验,在接收安排确定前,原件由您妥善保存,别再翻折,也不要另作批注。”
季立诚点头。
“需要我说明,我去。”
“还有阿姨的资金信息,我们单独整理,不放进一般工作群。”
“应该的。”
老人把信封口合好,这一次,动作没有再迟疑。
午后,宋敏之的电话接通了。
她外出买东西,还没回家,听见季常的声音,先问了一句:“你爸肯说了?”
“肯说了。”
季常看向坐在旁边的父亲。
“妈,有一件事,关于您当年那笔投资。”
他说得很慢,将知道的资金用途、季立诚当年的核查,以及需调取确认的部分,清楚分开。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
直到季常说完,才传来塑料袋轻轻摩擦的响动。
“所以,我以为他只是把客户拿走了。”
宋敏之的声音有些发涩。
“原来我的钱,也被他拿去给那个项目做过数。”
季常喉结动了一下。
“具体金额和完整流向,还要核验。”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季立诚伸手接过手机。
“敏之,是我一直没说。”
“你怕我去闹?”
“怕你受不了,也怕你去找他。”
“那你这么多年,受得了吗?”
季立诚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宋敏之在那头轻轻吸了口气。
“我刚买了茶。”
“家里的还没喝完。”
“看见有你能喝的,就买了。”
她停了一会儿。
“我买茶的时候,是真心给你买的,老季,你不用因为这些事,连我的真心也替我怀疑。”
季立诚低下头。
“我没有。”
“那以后就告诉我,我不是只能听好消息的人。”
“我的钱,怎么查,我配合,该说明什么,我自己说。”
季立诚只应了一个字。
“好。”
挂断电话后,季常走到书房外的窗边。
沈南枝跟过去,手刚搭上他的手臂,就被他拉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紧,却没有弄疼她。
她抬手,慢慢抚过他的背。
“还难受?”
“有一点。”
季常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以前总觉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扛。”
沈南枝靠在他肩上。
“现在你能替他分一点了。”
季常低头看她。
“谢谢。”
沈南枝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衬衣袖口。
“这次收下。”
他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傍晚,相关材料完成整理。
沈南枝把需要核查的历史项目名称、谈话时间,以及评审线索发给韩述,宋敏之的私人资金情况另作保密处理。
“先核‘上面’可能借用的关系,不急着给这个词填名字。”
韩述应下。
当晚十点多,电话再次打来。
沈南枝刚放下手里的材料,季常坐在她身侧,一起听着。
“找到一份十五年前的行业评审补充记录,来自公开档案目录,正文还要继续申请核查。”
韩述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
“季老笔记里记下的那个项目名称,出现在同一批评审材料里。”
沈南枝坐直。
“和路某父亲有关?”
“他主持过的那场评审,日期和批次都对得上。”
季常伸手拿过笔,在纸上记下编号。
沈南枝没有立即开口。
他们此前只知道,那场评审给磐石早期试点开过门。
现在,明远精工案里留下的另一个项目名称,也出现在了门口。
韩述继续道:“目前只能确认进入过同一批评审,谁提报、谁补充、意见怎么形成,还没查全。”
“把原始出处留好。”
沈南枝看着纸上的编号,声音沉静。
“下一步,就查这份补充材料是谁送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