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封被推到桌子中央。
季立诚没有先取出那份举报材料,而是将两页笔记翻到背面,指着其中一段字。
“先看这里。”
季常俯身看过去。
读到第二行,他的脸色便变了。
宋敏之。
母亲的名字,出现在一笔资金往来的记录里。
后面跟着转出日期、经办关系,以及最终流向。
磐石项目早期验资账户。
季常抬起头。
“我妈的钱?”
“是她名下交给族内代办的一笔项目资金,原先约定的用途,不是这个。”
“她知道吗?”
“不知道。”
季立诚“我后来核查明远精工的关联往来,才发现这笔钱经过了中间账户,落到磐石早期项目上。”
季常“谁改的用途?”
“当时经办人向我确认,是宋世成让他们调过去的,说只是短期安排,家里人的钱,不用每次都重新打招呼。”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沈南枝低头看那行字。
季立诚在“经办人口述”后面画了一个小圈,旁边注明了谈话时间,又另列了待核对的凭据编号。
亲耳听见的,亲眼看过的,需要继续查证的。
他分得很清楚。
“您当时见过转账凭据?”
“见过其中两段,完整链条没拿到,所以我不能说这一页把全部经过证明了。”
季立诚摘下老花镜。
“但你妈至少应该知道,她以为赔在家族投资里的钱,有一部分被挪去做了别的事。”
季常盯着父亲。
“那您为什么一直没告诉她?”
老人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开始是想查清楚,再告诉她,后来怕她去找宋世成。”
“再后来呢?”
“拖得越久,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季立诚将眼镜放到桌上。
“这件事,我做错了。”
一句话,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季常原本绷紧的肩背,反而顿住了。
昨天父亲说先别给母亲看,他以为是卷宗里有过更难堪的指责,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一页压着的,是母亲曾经毫无保留交出去的信任。
宋世成拿走她的客户,让她赔钱。
还把她留在了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项目里。
沈南枝“阿姨前天说过,记得清楚的,她愿意说明,不确定的,可以慢慢核对。”
季立诚看向她。
“她有权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里,也有权决定要不要配合核查。”
老人沉默片刻,点了头。
“等这些讲完,我跟她说。”
他起身倒茶。
“你妈买的茶。”
季立诚将一杯放到儿子面前。
“她挑了三十年,哪一种我喝着胃不难受,比我自己记得清楚。”
他看着杯口的热气,声音低下来。
“我却连她的钱去了哪里,都瞒了这么久。”
季常没有去碰杯子。
沈南枝翻回笔记正面。
“叔叔,我们把后面的内容听完。”
季立诚坐下,重新戴上眼镜。
“好。”
两页纸上,最先写着的,是此前摘录给他们看过的那些数字。
五笔订单。
接近的报价。
核心设备被压低的评估值。
这一次,数字周围被省略的批注,也完整出现在眼前。
第一笔订单旁边写着一名经办人的姓名,后面紧跟着一次谈话日期。
第二处,是关联交易方案提出的时间。
第三处,则将举报、核查和资金变化,按先后连成了一条线。
明远精工拒绝接受指定的结算安排以后,举报开始出现。
质量、交易、资金。
每一次都卡在企业需要继续融资、争取订单的时候。
季立诚用笔杆指着三处记录。
“这里分别记了举报人填写的身份、联系方式,还有能够确认的递交途径。”
“彼此认识?”
“当时没查实,不能这样写。”
老人翻开夹在旁边的材料。
“但第二份举报里,引用了一组企业没有对外公开的内部结算数据,来源没有说明。”
沈南枝“举报人怎么拿到的?”
“这也是我当时问的问题。”
季立诚指向笔记里一个被框起来的词。
风险测算。
“有人解释,说来自行业评估,属于核实过的参考结果。”
“是哪一套评估?”
“当时用的名称,还不是后来对外推广的完整名称,但项目关联方、模块用途,都记在这里。”
沈南枝仔细看过去。
供应商报价测算。
企业承压分析。
结算周期模拟。
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将这些批注和此前磐石资料里的时间逐一比对。
他们早已知道磐石在研究企业承受能力。
现在,这两页笔记给出的,是另一家企业遭遇同类安排时,当事人留下的同步观察。
模型先出现。
交易随后变化。
最后,测算结果被拿来解释企业为什么“不值得再救”。
沈南枝的指尖停在纸边。
父亲经历过的那些事,原来在另一家公司,也曾一步步发生过。
“下面这一句,是谁说的?”
季常忽然开口。
他指着第二页中间的一段。
季立诚的手停了一下。
“宋世成。”
“当面?”
“当面。”
明远的事,你判得越慢,上面的风越大。
“上面”两个字旁边,是一个清楚的问号。
季常盯着那句话,良久才问:“您那时不能参与关联案件的审理,他为什么还这样说?”
“因为我要求核清的那些问题,没有撤回。”
季立诚摘掉眼镜。
“他把所有影响进度的事,都算到我头上,至于是不是我有权决定,他并不在意。”
“他要的是您闭嘴。”
老人没有应声。
但也没有否认。
沈南枝看着那个问号。
“您问过他,‘上面’指谁吗?”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我在里面工作,应该比他明白。”
季常冷笑了一声。
笑意很短,随即消失。
季立诚将笔记往前推了一点。
“所以这里留问号,我不能把他的暗示,写成一个我从没核实过的名字。”
沈南枝点头。
路某父亲参与过的行业评审、磐石早期试点,以及当年被人放进材料里的那份情况说明,在她脑海里逐渐靠近。
还不能连成结论。
但调查有了可以逐一核验的节点。
“那份情况说明,是宋世成递进去的?”季常问。
“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季立诚指着另一条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