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知意”也还在那里。
等完整固定完成,技术人员才按承办要求,打开几组与现有线索对应的文件。
第一组,是磐石系统记录。
历史项目代号、权限变化、任务调用和参数调整,都带着当时的记录字段。
此前从服务器中固定下来的部分内容,可以与这里的同源记录对应,但F001保留的是当年的一份副本,两者仍需逐项核验。
屏幕停在一处项目参数上。
沈氏科技。
沈南枝看着父亲公司的名字,背慢慢挺直。
父亲曾经在原始凭证里写过,订单与报价的变化,来得太整齐。
后来他们从其他材料里看见“九十至一百二十天”。
现在,那一段时间对应的输入条件和调整痕迹,也出现在同一组记录里。
不只有结果。
还有结果是怎样被算出来的。
第二组打开时,季常的目光沉了下去。
金茂的订单扫描件。
预付款凭据。
交付约定。
后来被拿来拒付的说明材料。
父亲在索引里把相关编号连了起来,旁边标着自己的核对意见。
“这里对应的是取得的原始凭证。”
季常指出页码,没有替材料作结论。
朱检察官点头,让工作人员记下对应关系。
那些曾被拆成不同公司、不同合同、不同年份的交易,此刻终于能沿着父亲留下的索引,一页页往回找。
第三组,是报价与围标参数表。
供应商的报价区间。
企业能够承受的回款时间。
评估值发生变化后,融资条件将如何收紧。
沈南枝看到一处手写批注的扫描件。
父亲的字压在表格旁边,笔锋很重。
她认得这种用力。
以前父亲发现计算结果与实测不符,也会这样在旁边反复画线,非要把问题找出来。
可这一次,被人放在表格里反复计算的,是他的公司。
是工人的工资。
是他一次次出门去谈,却始终等不来的款项。
沈南枝的手慢慢攥紧。
季常将她蜷起的手指一点点握住,没有说话。
技术人员翻到下一页。
朱检察官合上手边的笔录,看向她。
“这些材料完成本次提取固定,来源、内容及与现有证据的关系,后续还要继续审查。”
沈南枝点头。
“我明白。”
解密成功,不是今天就替所有人定了罪。
但父亲留下的完整副本,终于有了清晰的接收和核验记录。
他们再也不能只用一句“没见过”,就让这些纸页永远缺席。
朱检察官看着屏幕上的索引,过了片刻,轻声道:“您父亲在当时那样的处境下,还能把材料整理到这个程度,很不容易。”
沈南枝低头,缓了一会儿,才抬起眼。
“现在,可以看那份文本了吗?”
操作人员得到确认,将光标移向目录末尾。
给知意。
文件没有另设口令。
打开后,屏幕上只有三行字。
知意:爸爸把能留的都留下了。
你妈身体不好,多陪她。
别怕。
没有更多。
没有一长串需要她记住的人名。
没有告诉她先找谁,再逼谁开口。
甚至没有解释,父亲写下这几句话时,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他把那些复杂的材料分门别类,留下页码、索引和核对标记。
写到女儿时,却只剩这么短的几句话。
沈南枝看着最后两个字,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抬手想擦,指尖碰到脸颊,才发现湿了一片。
技术室里没有人催她。
季常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沈南枝抓住外套边缘,仍然望着屏幕。
小时候停电,她站在黑里不敢动,父亲会先叫她的名字。
知意。
然后告诉她,别怕。
后来他不在了。
她从顾家的门里走出来,抱着孩子,担心母亲,坐在陌生的办公室里听律师解释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有很多个夜晚,她其实还是怕。
怕钱不够。
怕证据没了。
怕自己走到最后,也无法回答母亲那句,你爸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现在,父亲在十五年前留下的文件里,又说了一次。
别怕。
“沈女士,是否需要休息一下?”
她听见询问,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
“我可以。”
声音哑了。
“该签的记录,我先看完。”
她逐页核对自己的在场情况和提供线索的经过。
签下名字时,笔尖停了一下,随后稳稳落下去。
沈南枝。
她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向在场人员轻轻欠身。
“谢谢。”
走出技术室,走廊里的光比屋内亮。
她在窗边停住,久久没有往前走。
季常陪在旁边,替她拢了拢肩上的外套。
楼下有人抱着文件经过,几辆车依次驶入,远处的树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外面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沈南枝却觉得,自己终于从某个等了很久的地方,往前迈出了一步。
“我爸没写让我报仇。”
她忽然开口。
季常转头看她。
她眼里还有泪,声音却慢慢稳下来。
“他写的是,别怕。”
季常握住她的手。
“你看见了。”
沈南枝点头。
她仍然要查。
要让那些该被核实的事得到核实,让该承担责任的人回答他们做过什么。
但父亲没有要求她把一生都交给这件事。
他还惦记母亲的身体。
还希望她有时间回家。
沈南枝拿出手机,给林淑华发了一条消息。
我打开了,爸留下的东西都在,等我回家慢慢跟您说。
她看着消息送达,将手机收好。
“走吧。”
季常点头,陪她向楼下走去。
出了门,韩述站在车旁。
他没有迎上来问解密结果,只抬手示意两人先停在台阶内侧。
沈南枝脚步一顿。
“怎么了?”
韩述看向季常,神色很沉。
“昨天安置点附近那辆没有悬挂车牌的车,今天在这里出现了。”
季常立刻朝周围看了一眼。
“确认是同一辆?”
“车型、车身损伤和后窗标识高度一致,影像已交给联络人员进一步核实,门口的情况也报了。”
沈南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人有接触吗?”
“没有,安置处刚确认过,暂时正常。”
韩述停了一下。
“但这辆车今天不在城西。”
他看向检察院外的道路。
“它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