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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时是否发现实际内容变化?”

他长时间没有出声。

最后,点了一下头。

“发现了。”

这次,朱检察官才出示另一份对应材料。

来自F001中保留下来的原始底稿副本。

表头相同。

页码相同。

几项关键数值和说明却不同。

冯远征看着两页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原先那份,就是这个。”

“请具体指出差异。”

他照做。

指尖移到末尾,停在那处当年被他含糊带过的批注上。

那不是一句泛泛的怀疑。

沈望山当时记下,表中部分数字与原始凭据不符,数据来源和经手说明需要补核。

冯远征盯着那行字,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当时看不懂,现在想想……”

他说到这里,眼睛红了。

“他们根本没想让我看懂。”

朱检察官没有顺着他的判断往下问。

“哪些是你当时知道的,哪些是现在的推测,分开说明。”

冯远征闭了闭眼。

“当时知道表被换过,也知道签字以后,会被当成原先的评估结论还有效。”

“至于这些数最后怎么用,我只接触到我那一段。”

“其他人呢?”

“也是一段一段。”

他抬起头。

“做报价的,只看报价,改参数的,只拿参数,做那些擦边安排的人,从始至终没见过真正出钱拍板的甲方。”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见过?”

“我问过,项目碰头的时候有人抱怨,说什么都得经中间人传,改一次再等一次。”

“所谓真正的甲方,你听到过什么称呼?”

冯远征的手骤然攥紧。

视线落到桌边,像是在确认此刻自己究竟坐在哪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W先生。”

记录员抬了一下头,随后继续记录。

朱检察官的神色没有变化。

“在哪里听到的,谁说的,原话是什么?”

冯远征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

有些人名说得出。

有些,只剩当年的称呼。

他没有见过那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代号究竟对应谁,能说明的,只是指令怎样经中间层传下来,如何要求他们按划好的范围完成各自的一段。

名单的第一行,从头到尾没有向他出示。

这个称呼,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讯问继续。

谈到签认那张被替换的表时,冯远征的状态忽然变了。

“你当时为什么继续签字?”

他低头,嘴唇颤了一下。

“他们让我给家里打电话。”

“谁让你打,怎么说的?”

冯远征说出经办人的称呼,声音越来越低。

“说事情定下来以前,先问问家里好不好。”

“接通以后呢?”

他双手撑在膝上。

“我女儿在哭。”

“她一直哭,我问怎么了,她也说不清,我只听见那边有人说,先把手里的事办好。”

朱检察官暂停追问,让他缓一缓。

水杯放到面前,他拿起来,却没能喝下去。

“我知道我收过钱。”

冯远征的声音发抖。

“我也知道,我后来说记不清,有些不是记不清。”

他抬手捂住眼睛。

“可那个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朱检察官等他呼吸平稳后,继续核实时间、号码、在场人员以及后续是否查明女儿哭泣的原因。

受过威胁的陈述需要调查。

收过的钱、签过的字,也不会因为这段话自动消失。

冯远征一项项回答,最后在确认过的笔录上签下名字。

天色暗下来时,沈南枝与季常按约来到检察院,补交相关材料说明,并在获准范围内听取了核验进展。

具体讯问内容没有被完整交给他们。

但几项关键结果明确。

被替换的成本表有了直接经手人的辨认。

父亲副本中的原始数值,能够与现有材料核对。

结合谭顺平数据中保留的操作与名单记录,我们也找到了可继续交叉验证的方向。

数字记录下发生过什么。

纸页留下修改前后是什么。

经手的人,终于说出自己做过什么。

沈南枝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这不是整个案件所有问题都解决。”

朱检察官提醒。

“代号的真实身份、具体指令和行为后果,要继续查,今天确认的是其中几处关键衔接。”

“我明白。”

沈南枝点头。

她等的也不是一句可以立刻宣布获胜的话。

是那些原先只能分开放着的材料,终于有了彼此相接的位置。

“他提到了家人受到的压力,相关情况我们会核查。”

听见这句,沈南枝的手慢慢收紧。

她没有替冯远征求情,也没有否定他害怕的资格。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他怕了十五年。”

“现在,也该让名单背后的人知道,说过的话、换过的纸,不是永远都找不到。”

回到公司,白板上多了一张卡片。

W先生。

沈南枝将它放到“第四个号码”和“程序里的手”旁边。

三张卡之间,她没有画等号,而是用虚线连接,旁边注明待核关系。

随后,她在确认的三组对应材料下,写了两个字。

抓到。

乔安看了一眼。

“抓到谁?”

“抓到他们留下的连接处了。”

沈南枝盖上笔帽。

“以前每一段都说不归自己管,现在,每一段都能往下一段问。”

季常将明天需要准备的事项放到桌上。

“接下来,要让这些材料经得起质证。”

她点头。

“今晚核完目录,明天开始备战庭审。”

同一夜,省城。

陈修把几项新收到的核验要求放到宋世成面前。

其中涉及旧项目经办人员、历史代号和文件流转的问询,超出先前仅核资金往来的范围。

另一边,项目旧人也传来消息。

有人开始被问到那张分工表。

他们拿不到完整的取证结果,却能从问题里判断,某样原本以为锁着的东西,出了问题。

宋世成看到其中一处旧称呼,手停在茶杯旁。

下一刻,杯沿被碰翻。

茶水顺着桌面淌下去,浸湿了纸角。

陈修立刻抽纸去擦。

宋世成却没看。

“那份目录,当年谁还留过?”

“目前不能确认。”

“出去。”

门关上后,办公室只剩钟表的轻响。

宋世成拿出私人手机,找到那个只有一个字母的联系人。

电话接通,他没有寒暄。

“名单的事,压不住了。”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

“到了哪一步?”

“他们开始按名单问人。”

宋世成盯着桌上被水浸湿的纸。

“再让那些人各说各的,早晚会对上。”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

平静,苍老,听不出急躁。

“那就让名单上该闭嘴的人,先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