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是什么?”
“刘亦可,可替。”
法庭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伯庸闭了闭眼。
周正阳低头翻材料,没有立即提出异议。
刘亦可继续说:“我意识到,自己不是被安排去做普通整理,而是被放在一个出了问题就能承担责任的位置。”
“你为什么把这些材料交给沈南枝?”
“因为我不想等到最后,所有东西都变成我的错。”
“我做过错事,也伤害过她,这些账我认,但我不替别人认他们做过的事。”
沈南枝垂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
她没有因为刘亦可说到那句“我做过错事”,就回头看她。
今天的证言,也有它自己的位置。
旁听席靠后的位置,有人小声说起顾家物业被基金接手的事。
审判长提醒保持安静。
刘亦可作证结束,辩护人对部分材料的关联性提出异议。
法庭没有当场将所有内容作为定案依据,记录其证明范围,要求结合文件、资金流和其他证据继续审查。
两位证人先后离开。
顾伯庸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赵玉芬没有替他改口。
刘亦可也没有替宋氏或顾家承担全部责任。
他以为能被自己推来推去的人,今天都站到了证人席上。
乔安侧过脸,低声道:“他以为证人是棋子。”
沈南枝看着前方。
“棋子也会站起来。”
下午,周正阳提出出示一份旧协议。
“被告方申请出示沈氏科技股权转让协议,用以证明顾伯庸与沈望山之间曾存在明确的股权安排和债权关系,相关争议并非单纯的恶意做空。”
书记员将材料送上。
投影屏亮起。
抬头处,几个字格外清楚。
沈氏科技股权转让协议。
签署人栏里,写着沈望山。
旁听席里传出压低的议论。
沈南枝坐得笔直。
她昨晚看过第一页复印件。
但看见父亲的名字真正投到法庭上。
顾伯庸转过头,看着她。
他似乎在等她失控。
等她站起来质问,等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父亲曾经签过这样一份东西。
沈南枝没有动。
季常低声道:“别急。”
“我不急。”
“他敢拿出你父亲的名字,就要当庭把名字还回来。”
周正阳继续说明协议内容。
“协议表明,沈望山曾同意将部分股权转让给顾伯庸,以抵偿此前的资金往来,因此顾伯庸取得相关资产,并非在沈氏破产后无依据接手。”
“协议原件在哪里?”
公诉人问。
“原件目前由顾伯庸一方保存。”
“形成时间呢?”
“十五年前。”
“为何直到现在才出示?”
周正阳顿了一下。
“此前没有必要。”
季常起身。
“申请对协议签名、纸张、装订和条款页形成情况进行鉴定核验。”
周正阳表示不反对,但提出在鉴定结论出来前,应当将协议作为待证材料保留。
法庭准许按程序出示相关鉴定意见。
鉴定人到庭,先确认鉴定材料、样本来源及核验范围。
“签名页上的签名,和沈望山现有样本具备同一性。”
这句话一出,顾伯庸的眼底重新亮了一下。
他望向沈南枝,你看,他确实签过。
鉴定人继续道:“但签名真实,不等同于签名页与后续条款页在同一时间形成。”
周正阳的神色微变。
“请具体说明。”
“签名页纸张的纤维、老化程度和折痕,与后续条款页存在差异,装订孔位也不完全一致。”
“是否可能是后续重新装订?”
“不能排除。”
“签名页和条款页属于同一份协议吗?”
“从纸张、装订和形成痕迹来看,现有协议不是一次性形成的完整文件,后续条款页存在被补入的可能。”
顾伯庸猛地站起来。
“沈望山签过字!”
审判长警告。
“请被告人坐下,遵守法庭纪律。”
“他签过字,他欠我的!”
顾伯庸的声音提高。
“他欠我钱,欠我股权,为什么你们都护着他!”
法警上前一步,示意他坐回位置。
周正阳按住桌上的文件,试图让他冷静。
顾伯庸却盯着那张投影。
一个真实的签名,承载不了后面所有被加进去的条款。
他把父亲的名字当成最后一面盾。
如今盾牌还在。
可他自己补上的部分,从盾牌后面露了出来。
季常没有立刻起身。
等法庭秩序恢复,审判长允许质证继续,他才看向顾伯庸一方。
“对签名真实,我们不争。”
他声音清晰。
“争的是,签名下面后来多出了什么。”
“如果一页真实签名可以替整份后加条款背书,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先拿一张真实签名,再补上自己想要的内容。”
“这不是协议。”
“这是把名字拿来消费。”
周正阳提出,鉴定意见说明存在形成时间差,不能直接推出是谁补入条款。
季常点头。
“同意。”
“所以我们申请继续核对保管经过、原件来源和条款页第一次出现的时间。”
“至于是谁补入,属于后续需要证明的事实,今天不作超出证据范围的结论。”
他收回材料,坐下。
沈南枝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屏幕上父亲的名字,眼睛有些发热。
顾伯庸以为,拿出这个名字,就能把父亲重新拖到被审判的位置。
可父亲只签过一页。
他没有签过后面那一层被人写上的贪欲。
休庭前,审判长宣布,协议签名真实但条款页形成情况存在重大争议,相关材料暂不作为顾伯庸主张全部债权和股权安排的依据,后续继续核验。
顾伯庸坐在被告席上。
赵玉芬不再替他闭嘴。
刘亦可也没有再替他遮挡。
连他最看重的协议,都之有一页真实的签名,和一叠需要解释的后加条款。
休庭后,沈南枝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审判长从法庭前方下来,在经过旁听席时停了一下。
“沈女士。”
她抬头。
“明天的庭审,你可以依法申请陈述。”
审判长没有说更多,转身离开。
沈南枝愣了。
季常看着她。
“想好了吗?”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夹。
里面有父亲的照片、F001的接收回执、那三行遗言的工作记录,还有她自己这些年走过来的每一步。
她慢慢合上文件夹。
“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