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
乔安推开会议室的门,手里举着一份刚刚送达的认定书,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切。
“沈氏科技当年破产,认定为遭受恶意做空,不属于单纯经营失败,相关行业公告也会同步更正。”
沈南枝正在看一份科技园运营报告,闻言抬起头。
她没有马上伸手去接。
乔安将文件放到她面前。
白纸黑字,日期清楚,文号清楚,认定内容也清楚。
那些被别人用一句经营不善盖住的年月,终于有了一份正式的说明。
沈南枝低头看了很久。
“你不高兴吗?”
乔安站在桌边,小心观察她的表情。
“高兴。”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没想到,真正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我会这么安静。”
乔安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想过很多次这一天。”
“想过。”
“有没有想过要在法院门口举个牌子,或者开个发布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家当年做了什么?”
沈南枝将认定书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沿着盖章边缘轻轻划过。
“没有。”
“那你想做什么?”
沈南枝抬起头。
“把它拿给我爸看。”
乔安明白她说的“看”并不是让媒体拍一张照片。
她看向桌边那本旧笔记本,忽然没有再劝沈南枝举办发布会。
认定书是给活人看的。
可对于沈南枝来说,这句话真正要送到的人,等了太久。
楼下记者没有散。
有人通过公开渠道得知认定书送达,守在公司门口,希望拍到沈南枝接收文件的画面。
行政人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安排媒体沟通。
沈南枝将认定书收进文件袋。
“这份是给我爸的,不是给镜头的。”
“那要不要发布简短声明?”
“可以。”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只写认定结果和后续安排,不写个人感受,不接受现场采访。”
乔安点头。
“基金的消息呢?”
沈南枝看向桌上另一份方案。
封面只有一行字。
沈望山创业基金筹备方案。
“也一起发?”
“先不发完整方案。”
“为什么?”
“基金还在筹备,方向可以说明,承诺不能先说满。”
沈南枝将其中一页抽出来。
“科技早期项目,合规投资,技术人支持,具体金额等正式设立以后再公开。”
乔安看着她。
“你真准备做?”
“准备了很久。”
“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南枝资本要做创新中心,不知道它最后会叫什么名字。”
乔安低头看着那行字,半晌没有说话。
她知道沈南枝拿到那笔钱以后,第一件事不是买房,也不是把所有人都告上法庭。
她把团队组起来,收购明达,接下恒策,投远行智能,又在远恒新能源里抢下一张能够说话的椅子。
她一直在往前走。
今天,终于把这条路的名字写了出来。
“要是你爸知道,肯定会笑。”
乔安低声说。
沈南枝“那就去告诉他。”
午后,四个人从公司出发。
沈南枝开车,季常坐在副驾驶,林淑华和顾小宇在后排。
小宇抱着那架贴满编号的玩具飞机,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前排。
“妈妈,外公住的地方有很高的山吗?”
“有一段路。”
“那我的飞机可以在那里飞吗?”
“只能在安全的地方拿出来。”
季常回头看他。
“飞行前先确认风向和周围环境。”
“我知道。”
顾小宇认真点头。
“还要先问妈妈。”
沈南枝从后视镜里看见孩子的表情,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林淑华安静坐着,手里抱着一个蓝色布袋。
袋子里装着几样简单的祭扫用品,还有沈望山年轻时留下的一支钢笔。
她出门前在抽屉里翻了很久,最后只带了这支笔。
“这个也该让他看看。”
她说。
车窗外春雨初晴,路边的树叶被洗得很亮,风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季常将手伸过来,覆盖在沈南枝握着挡杆的手背上。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开。
“累不累?”
“不累。”
“从刚才起,手就一直凉。”
“你怎么也学会先看手了?”
“跟你学的。”
沈南枝笑了一下。
红灯亮起,她侧过身,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季常没有急着退开,抬手扶住她的颈侧,将这个吻接得更深一些。
后排传来顾小宇的声音。
“妈妈,绿灯了。”
沈南枝立刻坐正。
季常看着前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小宇抱着飞机,小声问林淑华:“他们刚才是不是也要先问妈妈?”
林淑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这是大人的事。”
“那我以后长大也要问。”
“先把飞机飞稳。”
墓园在城郊,车程接近一个小时。
山路不算陡,雨后的石阶却有些滑。
沈南枝下车后,先绕到后排替母亲开门,又将顾小宇从车里抱下来。
季常拿过布袋和花束。
四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沈望山的墓碑在靠近山腰的位置。
周围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鸟叫声。
上一次来时,沈南枝一个人站在这里,手里拿着F001解密后的记录。
那时她对父亲说,顾家的人被判,证据也交给法律。
今天,她带来的却不只是判决。
还有一份正式的认定书。
一条准备接下去的路。
走到墓前,沈南枝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将墓碑周围的落叶清理干净,又拿出干布擦了擦照片边缘。
照片里的沈望山年轻。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眼睛微微眯着。
顾小宇站在季常身边,仰头看着照片。
“这就是外公?”
“是。”
“他喜欢飞机吗?”
沈南枝看着孩子。
“喜欢。”
“那我明天再给他画一架。”
“好。”
林淑华把蓝色布袋打开,将那支钢笔放在墓碑前。
她没有哭,轻声说:“你女儿来看你了。”
沈南枝取出认定书副本,双手展开。
纸页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爸。”
她开口。
“法院和相关部门认定,沈氏科技当年的破产,不是你经营失败,是有人利用虚假订单、失实评估和资金安排,把公司一步步推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方。”
“你的名字,被还回来了。”
她没有说顾伯庸判了多少年,也没有说谁在法庭上低下了头。
那些都是过程。
她真正想告诉父亲的,是别人再也不能用一句经营失败,把他的一生概括掉。
林淑华站在她身后,眼眶慢慢红了。
沈南枝将认定书收起来,又拿出基金方案的第一页。
封面上,沈望山三个字被印得很小。
“我还准备做一件事。”
她将第一页展开,放在墓碑前。
“以后支持一些早期科技创业者,给他们验证技术、组建团队和活下去的机会。”
“方向还会继续细化,流程也会按规定来。”
“我不想只把你留下的钱用来清算过去。”
“我想让它继续往前走。”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将她额边的碎发拂到脸侧。
季常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没有打断。
沈南枝看着那张纸,声音慢慢低下来。
“爸,这是新的一本笔记。”
“第一页,我替你写。”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往下说。
她知道父亲听不见。
可这些年,她习惯把很多话留在心里,留到一个没有人回应的地方,再慢慢说出来。
这一次,不是求他回答。
是告诉他,她准备接着走了。
林淑华忽然在她身后开口。
“你爸当年买那些币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
沈南枝转身。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林淑华望着墓碑。
“他那时候不肯跟我说太多,说以后家里要是遇到什么事,至少还有一笔钱能留给你。”
“我问他,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说,知意长大了,要是想自己做点事,这笔钱就是她的本钱。”
沈南枝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看向母亲。
“他真的这样说?”
“真的。”
林淑华低头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