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薇说对了。
三天后,周知府又来了。这一回,官服,暖轿,落轿在长乐街街口,鸣锣开道,仪仗摆了半条街。
随行的还有府衙的刘师爷,抱着一个青布包袱,里头是文房。
铺子里的客人自动让开。周知府踱进来,也不坐茶座了,就站在柜台前,看着顾寒。
顾东家。他说,老夫想了三日。
大人想好了?
想好了。周知府说,股,还是要入的。三成。
铺子里霎时安静。街上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老夫知道顾东家心里有一本账。周知府的声音不高,可街上人都听见了,所以老夫把话说明白。入了这三成股,往后应天地面上,没人查你的货,没人封你的铺,谣言不攻自破,商路四通八达。
他顿了顿。
不入——府衙三日后查账。妖物惑众的案子,老夫只好按律公事公办。查封货物,传问东家,这铺子,能不能开下去,就看顾东家的造化了。
刘师爷上前一步,把青布包袱往柜台上一搁,解开了——笔墨,还有一份写好的文契。
顾东家。周知府说,画押吧。
满街的目光都压在柜台上。
顾寒看着那份文契,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他从柜台底下,搬出了一摞账册,摞在文契旁边。
大人要查账?他说,不必三日后,现在就查。
周知府的眉毛动了一下。
账在这儿。三个月,一天不缺,一笔不落。顾寒把最上面一本翻开,推过去,我的账房是个姑娘,抄书出身,一笔一笔记得比府衙的库档还清楚。大人带着师爷,现在就看。看完要是挑出一笔假的、一笔黑的,聚宝号的牌子,我当街自己摘下来。
刘师爷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周知府。
至于封货。顾寒往门边让了一步,露出后面架子上稀稀拉拉的货架,大人请看。铺子里统共就剩三日的货——镜子卖完了,糖还有两百来斤,胰子四十几块。封,随便封。可大人封了这三日的货,明日应天的糖价就得翻回三两,城南一半的婆子胰子没了着落,大人猜,百姓骂的是聚宝号,还是府衙?
街上的人群里,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大人说我这货来历不明。顾寒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可大人治应天四年,城南那座塌了半边的桥,死了两个人,报了三年,府衙的文书回回批的是着即勘估。聚宝号开张两个月,学徒班收了十个流民的孩子,初一的粥施了两回——大人要查来历不明,是查我的糖打哪儿来要紧,还是查那座桥的修桥银子去了哪儿要紧?
这话一出,满街死一样的静。
后头人群里,不知道谁低低说了一句:桥…去年是收过一回修桥的捐…
声音不大,周知府听见了。
他的脸,一寸一寸沉了下来。
顾寒。他不再叫了,你可想清楚了。本府真要办你,一张海捕文书的工夫。
大人。顾寒迎着他的目光,我在应天的家底:一间铺子,三日货,一个小院,十个学徒。铺子您封得掉,货您搬得走,可我人一走,货就断。断货的买卖,一文不值——大人入股三成,图的难道是一间没有货的空铺子?
他弯下腰,把那摞账册抱起来,轻轻放回柜台里,摆正。
至于三成的股——他直起身,买卖上的事,怎么都能谈。干股不给,明股可以谈,大人府上要真有人愿意来学徒班里当个管事,学三个月,从认秤开始,学成了,月钱一两,跟旁人一样。
拿官身压买卖,这买卖做不长久;拿买卖的道理请官身,顾寒说,这才是长久的路。修桥、育婴堂、石板路,九千两,我出。落谁的名,大人定。那三成干股——大人的话,我今日原话奉还:容大人,再想想。
周知府盯着他,盯了足有十息。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凝成了一句话:
顾寒,你会后悔的。
他一甩袖子,转身出门。刘师爷手忙脚乱抱起没派上用场的文契包袱,追了出去。仪仗鸣锣,起轿,浩浩荡荡地去了。
长乐街上,看热闹的人群没散。不知是谁先拍的巴掌,稀稀拉拉,接着连成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