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抬起头。
御案后面坐着的人,他见过。
三个月前,城门外墙根底下,那个向他讨辣条的老头;几天前,东市墙根底下,那个拎着空酒壶问他你等咱?的老头。此刻他穿着赭黄袍,坐在龙椅上,眉间三道皱纹比记忆里更深,眼神却比墙根底下亮了十倍。
认得咱?老朱问。
认得。顾寒说,陛下在东市,买过草民一包辣条。
老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三文钱。咱记着呢。
是,三文钱。顾寒说,那天陛下蹲在墙根底下,就着风吃,说这东西辣得带劲
老朱了一声,没接这个茬。可他看顾寒的眼神,松动了几分——这天下,记得他蹲在墙根底下吃辣条的人,只有这一个。当皇帝当久了,身边全是跪着的人,连一个敢提他蹲着吃辣条的都没有。
你倒记得清。老朱说,咱也记得清。你那天穿一件灰衣裳,袖口磨白了,兜里掏出来的辣条,还带着体温——是揣在怀里焐着的。
顾寒的后背,又出了一层细汗。
三个月前的一面之缘,这老头记得比他本人还清楚。他当时只当是个馋嘴的老头,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从三个月前起,就在记他。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从头到脚把顾寒扫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
你有爹娘吗?
顾寒愣了一下。他以为老朱会问货的来历,问那扇门,问聚宝号——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一句没用上。
有一个。他说。
一个?老朱挑了挑眉,爹呢?
没了。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顾寒没有撒谎。那个卷款跑路、把他和母亲扔下、留下四百八十万债务的男人,在他心里,确实。
老朱没追问。他盯着顾寒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才开口:咱的爹娘,死在饥荒里。咱当和尚那会儿,讨饭都找不着门路,饿得啃树皮。后来咱想明白了——爹娘给不了你啥,路得自己走。
他说得平平的,没有起伏。可顾寒听懂了:这句话既是交底,也是警告——咱把自己的底亮给你了,你也得对咱说实话。
你那个铺子,老朱话锋一转,封条还挂着?
挂着。
你不急?
不急。顾寒说,封条贴的是让人看的东西。货又不在那儿。
老朱看了他一眼,半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笑了:好小子,有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
他往后一靠,指了指顾寒肩上的樟木箱:别藏着掖着了。拿来,让咱看看你今儿带了什么。咱倒要瞧瞧,值不值这一趟车马。
顾寒把樟木箱放到地上,打开箱盖。
最上面,是一只圆滚滚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