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顾寒又被接进了武英殿。
老朱坐在御案后面，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那颗球就摆在御案正中，上头搁着一方镇纸——他把它当宝贝，怕它滚下去。
你来得正好。老朱说，咱昨儿夜里，又把你这球看了一遍。有几个地方，咱没看明白——你过来，再指给咱看。
顾寒走上前。老朱指着球上一块，问：这是哪儿？
陛下，这是辽东。再往北，是女真人的地界。
女真…老朱的手指往下划，这儿呢？
这是山东。顾寒说，徐大将军打过仗的地方。
再往南。这一大片，是哪儿？
江南。顾寒说，鱼米之乡。陛下坐的这座城，就在江南。
老朱的手指停在江南那块地方，指腹按着，没有移开。他忽然说：咱的地，从辽东到江南，几千里的路，走起来得走小半年。可在这球上——他用指头量了量，就两拃。
顾寒说，天下的路，就是这么量出来的。陛下看着它小，是因为这球上画着整个天下。
老朱不说话了。
他伸手，把球转了小半圈，指尖停在另一块地方——海，很大的一片海。
咱昨儿问你的，这海那边是啥，你说了。可咱一夜没睡，都在想一件事。老朱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咱在想——这海，咱的大明，够得着吗？
陛下现在的船，够不着。顾寒说，可海在那儿。它不会跑。等陛下的船造好了，就能过去。
老朱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按在球上——顾寒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殿里烧着炭盆，热得很。也不是怕——老朱打了一辈子仗，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抖。可这会儿，他的手指头按着那片海，指腹微微地颤，像是按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咱打了一辈子仗，他说，从凤阳的田埂上，打到这应天府。咱以为，咱把天下打下来了。可你这球告诉咱——咱打下来的，不过是这球上的一小块。咱的仗，白打了。
没白打。顾寒说，陛下打下来的这一小块，让几千万人过了安生日子。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仗。
老朱没接话。他按着球，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你这门…到底是扇什么门？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撒谎，也没说实话——他答了一句早就备好的话：
草民的门，小。他说，陛下的路，大。草民这门里的东西，撑不起陛下的江山；可草民愿意把它铺在陛下的路上——陛下往哪儿走，草民的门，就往哪儿开。
你倒会说。老朱看着他，忽然笑了，咱要是信了你这张嘴，明儿就把身家性命押给你了。
草民不敢让陛下押性命。顾寒说，草民只请陛下——派个人，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