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喝茶。湖上的雾散了,日头爬上来,把石桌晒得温温的。远处有渔人收网,桨声欸乃,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茶尽,刘基起身,拱了拱手:先生慢走。明日酉时,秦淮河老码头,老夫还有半句话,今日人多,不便说。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青布直裰的衣角,在柳树底下摆了摆,转眼就不见了。
顾寒坐在石桌前,看着那炉炭火,把最后一盏茶喝完。
刘基的茶,他喝了。刘基的话,他也听进去了——明枪好躲,暗箭难防。这应天城,水果然深。
他站起身,往回走。走到湖堤尽头,拐进巷子,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掌柜!
顾寒抬头。巷口,沈幼薇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个小包袱,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颊上两团红。
你怎么来了?
铁柱哥哥说掌柜一早出了门,幼薇想着…她把小包袱往前一递,幼薇给掌柜烙了两张饼,还热着。掌柜还没吃早饭吧?
顾寒接过来,饼还是温的。
铺子里有事吗?
有事。幼薇点头,今儿一早,有两个穿短打的,在铺子外头蹲了一上午。不买货,也不走,就盯着看。
盯着什么?
幼薇犹豫了一下:盯货,也盯人。有一个,还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
顾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记小本子的人。又来了。
他想起那个在人群外记一笔的中年人,想起老朱说咱替你查了。那拨人查的是玉,这拨人记的是货——两拨人,还是同一拨?
记了几笔?他问。
三笔。幼薇说,掌柜进铺子,记一笔;掌柜出门,记一笔;晌午那车糖卸货,记一笔。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幼薇抬起头,眼睛水盈盈的,幼薇在沈家看过人。盯货的,是贼;盯人的,是仇。那两个——她顿了顿,他们盯的,不是货。
顾寒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沈家嫡母眼皮底下长了十六年,看眼色的本事,比他还精。
还有——幼薇忽然又想起来,掌柜,那个记本子的人,记账的时候,拇指在纸上一按一按的,像打算盘。
打算盘。顾寒心里一动。只有长年做账房的人,才会在写字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做拨珠的动作。
记的什么?
没看清。幼薇摇头,可他记完一笔,总要抬头看一眼咱家铺子的匾。像是在核对什么。
顾寒看着她。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沈家嫡母眼皮底下长了十六年,看眼色的本事,比他还精。
知道了。他说,这事儿,你别管,我来。
幼薇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掌柜,铁柱哥哥说,城西柳溪村那边,有个姓雷的老匠人,在村口等了您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