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秦淮河老码头。
秋夜的河面上,泊着十几条船,桅杆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河水染成一片一片的橘红。卖馄饨的小船从河心划过来,锅盖一掀,白气混着香气,漫了半条河。码头上卸货的脚夫收了工,三三两两蹲在岸上,就着河水洗手洗脸,一边洗一边骂骂咧咧地算着今天的工钱。
顾寒到的时候,刘基正站在码头的石阶上,背着手,看一条货船卸米。
先生来了。刘基没回头,你看那条船——从芜湖来的,装的糙米。这一船,够应天城吃三天。
草民看货,只看价。
看价好啊。刘基说,看价的人,心里有数;看米的人,心里有国。老夫年轻的时候,看米;老了,看价。
他转过身,看着顾寒,目光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老夫今日要说的话,只有一句——明枪没了,暗箭才开始。
周知府退了,王崇德也快了。可应天城里,真正想动先生的,不是他们。周知府要的是银子,王崇德要的是货——这些,都是明枪。明枪,圣旨压得住。
刘基接着说:周知府告了病假,半个月没上衙。圣旨压着,他动不了你,又不甘心,只能称病躲着。王崇德那边,三家商号早散了伙,他囤的货砸在手里,当铺的债主天天上门,听说连城南那座祖宅,都要抵出去了。这两个人,都是明枪——枪尖朝外,看得见。
他顿了顿:往后想动先生的,就不是应天城里的人了。
那是谁?
是替陛下看东西的人。
刘基说:先生那三样东西——糖,镜子,千里镜,还有那个球。搁在市面上,是货;搁在有些人眼里,是能替陛下办大事的东西。北边缺军饷,宫里缺银子,有人就动心思了:要是把这买卖攥在手里,献给陛下——
他没说完,可顾寒听懂了。
有人想借他的生意,向老朱邀功。不是抢,是替陛下收着。
草民不站队。顾寒说。
由不得你。刘基说,船一开,浪就来。先生以为自己站在岸上,其实早上了船。今日是老夫来递话,明日就是别人来递刀。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今日说这些,图什么?
图个清净。刘基笑了一下,老夫年纪大了,不想看着应天城的水,把一棵好苗子淹了。老夫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至少这一回,想看得准一点。
他说完,拱了拱手:话带到了。先生回吧,夜里风凉。
顾寒看着他走下石阶,忽然开口:先生。
刘基站住。
先生方才说,有人想替陛下收着顾寒说,草民斗胆问一句——那人,是谁的人?
刘基没回头。他站在石阶上,河水在他脚边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