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不知道。他说,老夫只知道,前几日,有人往宫里递了本折子,参一个来历不明、货通异域的商户。折子被陛下压下了。
他顿了顿:压折子的,是陛下。递折子的,不是。
那是谁?顾寒问。
老夫说了,不知道。刘基说,递折子的人,用的是淮西的笔法。可淮西的笔,写不出这样的字。他看了顾寒一眼,先生要小心的是——连老夫都看不出来路的折子。
顾寒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心里把那几根线飞快地捋了一遍:老朱点破的三拨人,官面、郑守义、青袍人;如今又多了一本连刘基都查不到底的折子。四件事,四根线,他一根都没抓到头。可它们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像一张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拢。
先生方才说,暗箭难防。他说,草民斗胆问一句——这箭,是从哪儿射来的?
刘基没有回答。他看着河面上那些灯笼,看了一会儿,才说:
箭从哪儿射来的,老夫不知道。可老夫知道——他顿了顿,射箭的人,比箭值钱。
刘基走了。码头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碎在河水里。一只夜鹭从苇丛里惊起,贴着水面飞远了,翅膀掠过的地方,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顾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地过——递折子的,不是陛下的人。那会是谁的人?淮西的?还是宫里哪位贵人身边的?
他想起老朱说过的话:咱护得住你,也收得住你。陛下压下了折子,说明陛下暂时护着他。可两个字,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聚宝号门口,看见幼薇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盏灯,灯芯快烧完了。
掌柜!她站起来,您回来了。
怎么不进去?
幼薇怕掌柜回来,铺子里没人应门。她把灯举起来,掌柜,今儿下午,那个记本子的人,又来了。这回在对面茶棚坐了一下午,记了三笔:咱家进了多少糖,出了多少糖,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掌柜您,几时出门,几时回来。
顾寒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
知道了。他说,明儿,让铁柱歇一天,跟我去趟城西。
去城西做什么?
去看一个姓雷的老匠人。顾寒说,他要等我三天,我总得去看看,他等的是一份活,还是一个人。
他伸手接过幼薇手里的灯,吹灭:灯油省着点。往后夜里,我回来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