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八名选手从运动员通道走出来，沿着跑道走向各自的起跑位置，石令仪在第六道，她脱掉外套，露出红色的比赛服，蹲下，调试起跑器，第四道是薛敏，穿着深蓝色的国家队旧款训练服，身材比年轻选手更结实，动作沉稳而从容。
比赛时间到。
“各就位——”
石令仪俯下身，手指撑在跑道上，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
“预备——”
枪响。
八道身影同时弹射出去，石令仪的起跑反应快得惊人，前三十米紧咬着第四道的薛敏。
途中跑阶段，薛敏的身位优势稍微拉大，她从起跑阶段开始就保持着极高的稳定性，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石令仪没有被甩开，她的步频更快，摆臂更有力。
“令仪！！！加油！！！”蓝星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声音完全融入了周围的声浪，周云致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喊，只是紧紧盯着第六道那个红色的身影。
最后三十米，薛敏依然领先，石令仪在拼命追，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心跳，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冲线。
石令仪冲过终点线，缓冲了很多步才停下，她听见看台上有人在尖叫，听见广播在念名次，却听不清在念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计时板上的成绩：薛敏，11秒68，第一；石令仪，11秒83，第二。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11秒83，比自己预赛的11秒89又快了，她输给了全国冠军，只慢了0.15秒。
石令仪直起身，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因为赢了而狂喜的笑，是那种“我尽力了”满足的笑。
她转身，朝看台的方向看去，蓝星河站在第一排，双手捂着脸，肩膀轻轻抖动，周云致站在她旁边，没有喊，没有挥手，只是竖着大拇指，高高地举着，一动不动。
石令仪也举起手，朝他们比了一个“第二”的手势，蓝星河用力点头，周云致的大拇指还在举着。
颁奖仪式结束后，石令仪脖子上挂着银牌，手里捧着鲜花，从领奖台上跳下来，队友和教练围上来，钟雨桐抱着她又哭又笑，教练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正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走过来，薛敏走到石令仪面前，石令仪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直：“薛……薛敏姐。”
薛敏笑了，她比石令仪大了快十岁，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你叫石令仪？”
“是的。”
薛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高二？”
“嗯。”
薛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11秒83，你才高二，我高二的时候可跑不了这么快。”
石令仪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薛敏看着她：“我今年二十八了，状态还在，可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明年全运会，我们省女子百米的希望，就在你们这群小姑娘身上了。”她顿了顿，然后朝石令仪笑了笑，“你很有潜力，继续努力，全运会见。”
石令仪用力点头：“谢谢敏姐！我会加油的！”
薛敏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
石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令仪！”钟雨桐在旁边叫她，“发什么呆？快去换衣服啊，你不是说有人来看你吗？”石令仪回过神来：“对！我朋友在等！”
她小跑回更衣室，换下比赛服，穿上校服外套，把银牌挂在脖子上，捧着花往外跑，田径场外的通道里有很多人，运动员、教练、记者、工作人员，她穿过人群，偶尔有人认出她来，她也顾不上回应。
石令仪从通道里跑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们，蓝星河站起来，周云致站在她旁边。
石令仪停了下来，远远看着她们，眼圈一点一点红了，蓝星河朝她张开双手，石令仪跑过来，一头扎进蓝星河的怀里。
“星河...”
蓝星河轻轻抱住她，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你很棒，真的，太棒了。”
“我跑了11秒83！”石令仪的声音闷在蓝星河的肩膀上，“我刷新最好成绩了。”
“嗯，我看到了，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石令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蓝星河，蓝星河也看着她，然后伸手把她脖子上歪掉的银牌摆正，又把她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这个银牌，很衬你。”
石令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好像被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又把脸埋进蓝星河的肩膀里，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谢谢你，星河……跑那么远来看我……”
“应该的。”蓝星河的声音很轻，“就像你来看我比赛一样。”
石令仪抱紧了她，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向周云致。
周云致站在原地，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11秒83。”他说。
“嗯。”石令仪吸了吸鼻子，“没拿到金牌。”
“你是最棒的。”他说。
石令仪愣了一下，看着他，他说的还是那五个字，和上次一样，她知道，他从来不随便说这种话。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她声音有点抖。
周云致想了想：“银牌也很好看。”
“还有呢？”
“你的最好成绩又刷新了。”
“还有呢？”
周云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年全运会，我还会来看。”
石令仪看着他的眼睛，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她没擦，就那么笑着，眼泪挂在脸上：“你说的，不许反悔。”
她伸出小拇指，周云致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就那么一下，很快。
蓝星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拉钩，石令仪转头看她，忽然笑了。
“你们俩，还真是约好了一起。”
“是她叫我的。”周云致说。
“是我主动的。”蓝星河说。
石令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三个人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的银牌在胸前轻轻晃动，蓝星河站在她左边，周云致站在她右边，她忽然觉得很满足，满足到刚才错失金牌的遗憾、赛前那些若有若无的忐忑，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走吧。”石令仪把鲜花抱紧了一点，“找个地方吃东西，我饿了。”
三个人并肩往出口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石令仪忽然停下来：“对了，周云致，你今天请假来看比赛，班主任和程教练没说什么？”
“说了。”
“说什么？”
“让我代表他们为你加油。”
石令仪愣了一下，眼睛又有点红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三个人走出田径场，体育中心外面的广场上晚风迎面吹来，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空中闪烁，蓝星河走在最左边，石令仪走在中间，周云致走在最右边，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石令仪把银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里，她把银牌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笑着说：“明年全运会，我拿金牌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