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翠兰就起来了。
她在灶台边烧了热水，把那张已经晾干的鹿皮取下来又拿软布擦拭了一遍。鹿皮绷得平展展的，毛根牢牢锁在皮板上，对着光一照棕褐色的绒毛细腻均匀。她用指腹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满意地收进柜子里。
丫蛋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翠兰在收拾东西：娘，今天干啥去？
翠兰蹲下来给她穿鞋：进城，买年货。
买啥？
白面、红糖、还有给你买新头绳。
丫蛋精神了，自己把鞋蹬上往外跑，一头扎进院子里蹲在兔子窝前头跟灰兔子说话：灰灰我们今天进城！给你买好吃的！灰兔子拿红眼睛看她，动动鼻头。
李铁柱从后院过来洗了把脸，翠兰已经把出门要带的东西收拾妥当了。包袱皮裹得紧紧实实揣在怀里，里头是卖鹿筋和鹿角的钱——鹿筋晒干了供销社老刘收了，给了六块八。鹿角磨粉的事问了药材贩子，说是开春后再来收，价钱还能高些。
出门前翠兰把丫蛋的小坎肩扣好，又给她围了条厚围巾，把半张脸都包进去只留一双眼睛。丫蛋瓮声瓮气地说：娘我透不过气了。翠兰给她松了松。
三个人往镇上走。路上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路，踩上去泥泞泞的。丫蛋走了一段走不动了，李铁柱蹲下来让她趴背上，小姑娘两条胳膊搂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颠一颠的。
翠兰走在他旁边，看着丫蛋趴在李铁柱背上晃着两条小腿哼歌的样子，忽然说：她以前从来不让你背。
李铁柱嗯了一声。
头一回你背她，她吓得直哭，以为你要把她摔了。翠兰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看路，声音平平的但带着点感慨，这会儿倒是不怕了。
丫蛋趴在他背上听见翠兰说她，歪过脑袋来凑到李铁柱耳朵边小声说：爹我以前怕你喝酒，你现在不喝了，我就不怕了。
李铁柱托了托她的小腿往上颠了一下：往后都不喝了。
爹你说话算数不？
丫蛋把脸埋进他后脖颈，闷闷地笑了一声。
到了镇上三人先去了粮店。白面是细粮限量供应，但老刘帮打了招呼，多批了五斤。翠兰又买了半斤红糖、二两白糖、一包干枣。从粮店出来又去了供销社，翠兰在柜台前头挑了一截红头绳，又给丫蛋挑了一双带绒里的新棉鞋。丫蛋当场就想换上，翠兰说回家再穿，她抱着鞋盒子不撒手。
李铁柱站在旁边等着，等翠兰买完转身的时候，他指了指柜台里一盒蛤蜊油：那个，拿一盒。
翠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你擦那干啥？
你用。冬天手裂口子，抹这个管用。
翠兰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李铁柱已经把钱递过去了。售货员把蛤蜊油盒子递过来，翠兰接在手里，小小的白瓷盒子卧在她掌心里，她攥了几秒，没推回去，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丫蛋仰头看她：娘你咋了？
翠兰低头擦了一下眼角：没事，风迷了眼。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换着背丫蛋，走一段歇一歇。出了镇子走土路的时候，李铁柱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屯的炊烟从远远的村子上头升起来，灰白色的烟缕在冷空气里散了又聚。他背着丫蛋在泥路上走得稳稳当当的，旁边的翠兰也走得稳稳当当的。
到家日头偏西了。翠兰把白面倒进面盆里，又往里磕了一个鸡蛋，拿温水慢慢地和。丫蛋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她揉面，揉到一半翠兰掰了一小块生面给她玩，丫蛋捏了个四不像的兔子搁在灶台上。
李铁柱在剁馅。鹿里脊肉剁得碎碎的，掺了半颗冬天窖藏的大白菜，白菜帮子切成细末挤了水，搁了一把盐和两滴香油。剁馅的声音在院子里笃笃笃地响，听着就有过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