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把面揉好了搁在面盆里醒着，过来看了看馅料，拿筷子挑了点儿尝了尝咸淡，又加了半勺盐，搅匀了。行了，她说，等下包。
包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煤油灯搁在灶台上，三个人围着面案子坐。翠兰擀皮，李铁柱包，丫蛋在旁边拿个小面团捏着玩儿。翠兰擀出来的皮子中间厚边沿薄，圆溜均匀。李铁柱包饺子的手艺生疏得很，捏口捏不紧捏得歪歪扭扭，翠兰看了两眼没忍住，伸手把他包的那个重新捏了一遍：口子没合严，下锅就散了。
你手巧，我笨。李铁柱又拿了一个皮子试着包，这回捏得仔细了些，虽然卖相还是歪但口子合上了。翠兰看了一眼没再纠正。
丫蛋捏了一会儿面团乏了，趴在翠兰膝头打瞌睡。翠兰腾出一只手扶着她脑袋，另一只手还在擀皮。李铁柱包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码在案板上，跟翠兰包的那些整整齐齐的排在一块儿，看着有些滑稽。
你包的留着咱们自个儿吃，翠兰说，好看的给丫蛋。
都一样。下了锅谁也分不出来。
那可不一样。翠兰擀着皮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你包的煮出来像面片汤。
李铁柱笑了。他自己看着案板上两排饺子，确实差距挺大，但心里头高兴。他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搁上去，伸手把丫蛋从翠兰膝盖上接过来抱到自己怀里让她靠着睡。小姑娘软软的一团窝在他胸口，呼吸热乎乎地扑在他衣襟上。
翠兰把剩下的面皮都包完了，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个。她在灶台上烧了水，水开了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白面皮子在沸水里翻着滚儿，慢慢鼓起来浮到面上。
头一锅先尝尝咸淡。翠兰捞了六个盛在小碗里，递了一双筷子给李铁柱。李铁柱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下去——面皮筋道，馅儿鲜咸多汁，鹿肉的油润被白菜的清甜压着，一口下去满嘴的香。
他含着饺子嚼了好一阵子没说话。翠兰看着他：咸淡咋样？
好吃。他说，又夹了一个塞嘴里，烫得直呵气但舍不得吐，你尝尝。
翠兰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个舒展的笑。那个笑跟以前那种抿着嘴角偷偷笑的不一样，这回是弯着眼睛笑的，整张脸都亮了。她嚼完了说：盐放得正好，下次再搁两滴香油更香。
她把丫蛋叫醒让她吃饺子。丫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碗里白白胖胖的饺子，一下子清醒了，伸手就抓，被烫得缩回去拿嘴吹了半天。翠兰给她夹了一个晾好了递到嘴边，丫蛋咬了一大口，满嘴油光地眯着眼嚼，嚼完了喊：好吃！娘！明年过年还包！
包。以后年年包。翠兰说完看了李铁柱一眼。那一眼里头的含义很清楚——以后年年，她有这个底气和指望了。
三个人围在灶台边吃完了头一锅。第二锅翠兰又多下了十来个，准备明儿给孙寡妇送一盘去，人家这几个月没少帮衬。李铁柱把最后一口饺子汤喝了，靠在墙根底下摸着鼓起来的胃，觉得这些年没有哪个年比今年更有年味了。
丫蛋吃完又趴在炕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星。翠兰拿了手巾给她擦了，把她往被子里塞了塞。收拾完灶台她也坐下来歇着，挨着李铁柱坐的，中间那截距离已经短得跟没有一样了。
铁柱，她忽然开口，过年那天，你给赵爷送盘饺子去。
再带壶酒。
翠兰又说：你奶那边，也送几个过去。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声音轻但稳，不能把路走死了。该尽的义务尽了，往后她再闹，咱就站得住理。
李铁柱转头看她。煤油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她嘴唇抿着但眉眼是松的，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整个人坐在那儿很安定。他伸手碰了碰她搭在膝头的手背，翠兰没躲，手指慢慢翻过来，指尖搭在他的指节上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碰完了她站起来去收拾碗筷，背对着他，但耳根的粉红被煤油灯映得清清楚楚。
李铁柱把灶台上那盒蛤蜊油拿过来搁在枕头边，明早让她记得抹。丫蛋睡着的时候翻了个身把小脚丫蹬出了被窝，他伸手给她塞回去，顺道把她脑门上蹭乱的碎发拨了拨。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腊月过半了。院子里那些挂在屋檐下的肉和皮子在月光底下泛着白蒙蒙的光。新买的年货搁在柜子顶上，红头绳、白糖、蛤蜊油，一样样整整齐齐。
李铁柱靠在炕沿上，听着翠兰在灶台边轻声哼歌的声音，听着丫蛋的小呼噜，听着窗外的风吹过篱笆的呜呜声。
他想着过年那天的饺子。想着开春后谷地的鹿、赵爷地图上的熊洞、偏房的地基。想着翠兰今天那一眼——以后年年的那种笃定。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