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铁柱就把编好的鸡笼拎上肩,跟翠兰出了门。丫蛋这回没去,托给孙寡妇看半天,临走前小姑娘趴在门框上喊:爹娘!把鸡带回来!我要看它们下蛋!
去王家沟的路比前两次走得都快。春风把路两边的柳树吹出了满枝条的嫩芽,田埂上的草也绿了,偶尔有一两朵野花冒出来,黄的白的小点点缀在返青的麦田边上。翠兰走在李铁柱旁边,步子轻快,边走边看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色。
铁柱,我昨晚上梦见咱家院子里有一大群鸡,灰兔子带着小鸡仔满院跑。翠兰忽然笑着说。
那得先有公鸡才行。等芦花跟黑羽养熟了,你张罗着抱一只公鸡回来,明年就能孵小鸡了。
翠兰嗯了一声,低头走了两步又说:到时候鸡粪还能肥菜地,一年省不少粪钱。
到了王家沟,老两口已经等着了。院子里两只母鸡被单独关在角落的旧鸡笼里,一只芦花一只黑羽,都圆滚滚的,毛色亮泽,看着就壮实。老太太正蹲在旁边喂它们玉米粒,见两人进院了站起来拍手招呼。
翠兰!铁柱来了!老太太笑眯眯迎上来,看见李铁柱手里的新编柳条笼夸了两句,这笼子编得匀称,一看就是好手艺。
翠兰她爹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鸡蛋,攒了半个月的,给丫蛋带回去吃。老头把布袋递给翠兰,翠兰接过去掂了掂,少说有二三十个。她笑着说谢谢爹,又去跟老太太一起把两只母鸡从旧笼里逮出来装进李铁柱的新笼子里。
芦花鸡进了新笼有点不安,在笼底来回踱步。黑羽母鸡倒镇定得很,蹲在笼子一角歪着头打量周围。两只鸡身上的羽毛在晨光里油亮亮的,芦花的羽毛上每一片都有细碎的白色斑纹,黑羽的则乌黑发亮,阳光下泛着一层绿色的光泽。翠兰蹲在笼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芦花的背脊,鸡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
这两只鸡都过了一年多了,正是下蛋最勤的时候。老太太在旁边说,你拿回去喂点苞米渣和菜叶子,保准一天一个蛋。
翠兰连声道谢,李铁柱则帮着把笼子绑牢实了。临走的时候翠兰她爹又追出来塞了一包干辣椒:今年种得多,你娘晒干的,拿回去炖菜用。李铁柱接了,揣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李铁柱挑着鸡笼走在前面,翠兰跟在后面拎着鸡蛋兜子。走到半路笼子里的芦花鸡忽然叫了一声,接着黑羽也跟着咯咯了两下,像是认了新主人似的。翠兰在后面听见笑起来:它俩还挺高兴。
离家远行呢,可能是商量着怎么在新家过。
翠兰笑了一声没再接话。两个人走在春风里,李铁柱挑着鸡笼走在前面,鸡笼在扁担两头一晃一晃的,翠兰跟在后头拎着鸡蛋,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铺在返青的田野上,在春天早晨的光线里拖得长长的。
到家的时候孙寡妇正带着丫蛋在院子里翻地,丫蛋一见爹娘回来了扔了小铲子就跑过来,趴在鸡笼前面哇了一声:爹!鸡!好大两只!她伸手想摸被芦花啄了一下手背,缩回来甩了甩手不恼又凑过去。
翠兰把鸡笼安置在柴房旁边的朝阳位置,用旧木板搭了个半敞的鸡窝,铺了一层干草,又拿棍子围了一圈矮栅栏。两只母鸡放进去之后在窝里转了几圈,各自找了个角落蹲下了,芦花缩着脖子四下看,黑羽则大大方方地低头啄地上的草籽。
丫蛋趴在小栅栏外面跟两只鸡说话:芦花你好,我是丫蛋。黑羽你好,我也认识你了。我有一只灰兔子叫灰灰,你们要跟它好好相处……灰兔子蹲在几步开外竖着耳朵听她介绍新邻居,鼻头耸了耸,没敢凑过来。
那天下午李铁柱把翠兰娘给的那兜子鸡蛋小心地存进了灶台下面的阴凉处,一个个码得齐整。翠兰在偏房里用新缝纫机裁了几块旧布缝了几个小口袋,装鸡蛋用的。她坐在窗下的时候窗台上搁着那包干辣椒,红彤彤的一把,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跟新糊的白窗纸衬在一起颜色格外鲜明。
傍晚的时候李铁柱去院子外头铲了一簸箕河沙回来铺在鸡窝里,两只母鸡在沙里刨了两下就开始蹲窝了。翠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屋抓了把玉米渣撒在食槽里,芦花第一个凑上去啄,黑羽随后也过来了。两人看着两只鸡低头啄食的样子,在暮色里站了好一会儿。
铁柱,翠兰忽然说,等芦花和黑羽下蛋了,攒够一篮拿去镇上卖,给丫蛋攒着上学用。
嗯。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