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翠兰天不亮就起来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煮了三个鸡蛋用干荷叶包了塞进李铁柱的包里。她把那件新蓝褂子提前一晚上熨得平平整整,口袋缝得方方正正,里面还垫了一层厚棉布衬里。
把笔和本子装好了。翠兰把新褂子抖开递给他,路上饿了啃馒头,别饿着肚子签协议。
丫蛋自己穿好了鞋在院子里蹦着等,她今天换了那件浅蓝花边小褂子,领口洗得干干净净,红头绳扎了两条小辫,辫梢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灰兔子被她的兴奋劲儿吓得钻进了柴房里,芦花鸡在鸡窝里蹲着看热闹。
李铁柱套上新褂子,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文件。陈干部上回留了几张表格让他提前填好的,翠兰替他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他把表格卷好揣进新缝的口袋里,蹲下把丫蛋架到肩上,朝翠兰点了一下头:走了,中午前后回来。
路上慢点。翠兰站在院门口送他们,手里还攥着抹布,晨光照着她站在门框边的影子。
公社在镇上再往东五六里地,比去镇上远了一截。李铁柱扛着丫蛋沿着土路走,路边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一片连着一片。丫蛋骑在他肩膀上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着田埂上的野花喊爹看那朵黄的,一会儿又指着远处河沟边的柳树说那棵树比我姥爷家的还大。
走到半路碰见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上次那个陈干部。陈干部看见他们招手:李铁柱同志!正好,上来吧,捎你们一程。
李铁柱道了谢把丫蛋抱上车,自己也翻上去坐着。牛车晃悠悠地走,丫蛋坐在车板上好奇地看着陈干部的公文包和钢笔,陈干部笑着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吃糖。
丫蛋看了李铁柱一眼,李铁柱点了头她才接过来剥了含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声谢谢叔叔。陈干部看着丫蛋那张小脸,又看了看李铁柱:孩子多大?
六岁了,秋天上学。
正是好时候。陈干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县里要搞一批山区小学补助,你家条件符合,到时候我帮你问问。
李铁柱心里一热:陈同志,那先谢谢您了。
到了公社,院子里几间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陈干部带他们进了东头一间办公室,屋里一张大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缸子和一摞文件。李铁柱把填好的表格递上去,陈干部逐项看了一遍,又填了几份正式的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签了字就算是正式上岗了。陈干部把钢笔递过来,联防小组长,负责清河屯辖区的山林巡护工作,每季度末来公社领补贴。你签一下。
李铁柱接过钢笔,在协议书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他写李铁柱三个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公社院子里有一棵大梧桐树,春天的新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哗啦响。
陈干部把协议收了一联给他,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祝贺你,李铁柱同志。往后你就是正式的山林联防员了。这是你的工作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红皮本子递过来,里面贴着照片盖了公章,职务一栏写着山林联防员。
李铁柱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照片是前阵子陈干部找人拍的,黑白的,他穿着旧棉袄站在县里林业局门口拍的。他看着照片里自己那张瘦削的脸和黑亮的眼睛,把红本子合上揣进了新褂子的内袋里。
丫蛋趴在桌沿上踮着脚看他签字的全过程,等他揣好了红本子,她拉了拉他的袖子:爹,你当官了?
李铁柱蹲下来跟她平视:不算官,是帮国家看林子的人。
丫蛋点点头,似乎觉得看林子的人也很了不起,认真地说:那我长大也帮你看林子。
陈干部在旁边笑了一声,又从抽屉里摸出两个本子和一把铅笔递给丫蛋:送给小朋友的,上学用。丫蛋接过来抱在怀里,嘴巴甜得很:谢谢叔叔!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升得老高了。李铁柱背着丫蛋走在回村的路上,工作证在内袋里贴着胸膛微微发烫。丫蛋趴在他后背上摆弄那两个新本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封面上印着的学习笔记四个字,用铅笔在本子扉页歪歪扭扭地写了俩字。
走到半路丫蛋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李铁柱托着她的腿走得稳稳的,春风吹着他新褂子的领口,口袋里装着联防员的工作证和陈干部给的巡山记录表。
到家的时候翠兰正蹲在院子里拔草。听见院门响她站起来,看见李铁柱背着睡着的丫蛋进来,先伸手把丫蛋接过去放进了里屋炕上。出来的时候她才上下打量了李铁柱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胸前的口袋上。
签了?
签了。李铁柱从内袋掏出那个红皮工作证递给她。翠兰接过去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开看了一会儿——照片、公章、职务、编号,每一项她都看得很仔细。然后她把工作证合上,递回给他,抬头的时候嘴角弯着。
铁柱,她说,你是有公家的人了我瞅着。
李铁柱把工作证收好,笑了笑:以后进山巡山是正经营生。
翠兰转身回灶台端了一碗水递给他,看着他喝完了,忽然说:晚上咱家包饺子吧。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