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莲花的第三天，翠兰破了根针。
那是正午，偏房里热浪被南北对流通风压得没前几天那么闷了，但蝉鸣从院子外的老槐树上炸开来，一阵比一阵响。翠兰正低头走第三朵莲花花瓣边缘的银线，针尖顶进绸面的时候忽然一声，针从中间弯断了，断茬扎了她的指尖一下。
她轻吸了一口气把针从指腹上拔下来，指肚上冒出一个小血珠。她拿帕子按了按，从针线盒里摸出新针重新穿线，抬头的时候看见丫蛋正趴在窗台上紧张地看着她。
娘，疼不疼？
不疼。翠兰把断针搁在窗台上，新针穿过绸面的动作比刚才略慢了些，但稳当。她补了两针之后重新找到了手感，速度又回来了。丫蛋这才放心，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灰兔子旁边看它啃菜心。
李铁柱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翠兰正坐在窗台前绣花，日头正好从南窗斜照进来落在藕合色的绸面上，三朵莲花的轮廓已经全了，其中两朵上了色，粉色的花瓣从浅到深地晕染开，边缘用银线勾了细细的轮廓光。第三朵刚起了底，浅粉色的丝线在绸面上铺了第一层淡色。
他走过去站在窗口探头看了看，忍不住夸了一句：第三朵也快好了。
今天能收完花瓣的颜色，叶子和茎要明天。翠兰头也不抬地接着走线。她在绣花的间隙顺手拿起案板上搁的剪刀剪断线头的时候，动作又快又准，剪刀刃口贴着绸面划过，不留一丝余线。
李铁柱进屋洗了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今天巡山收获的东西——一只肥兔子，毛色灰褐，是他在野猪沟过渡林布的新獾夹子旁边顺道套着的。兔子已经处理好了，他剥皮的时候留意了手法，皮子完整没刀伤。
晚上炖兔肉？他把兔子搁在案板上。
炖吧，留一半腌上。翠兰斜眼看了一下那只兔子的肥瘦，这只够肥，后腿肉留着明天红烧。你明儿还进山不？
明儿不进了，后天再去。明天在家把北窗框的砂纸走一遍，收收毛刺。
丫蛋跑过来趴在案板边上看那只剥好了的兔子，看了两眼又跑回去跟灰兔子说：灰灰你别怕，不是你那个种。兔子和兔子不一样。灰兔子正啃菜心啃得起劲，压根没理她。
下午翠兰完成了第三朵莲花的花瓣上色，把绣绷举起来对着光整体看了看。三朵莲花错落地分布在藕合色的绸面上，深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银线勾边的轮廓光在光照下微微闪亮。她放下了绣绷长出了一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
李铁柱正在院子里拿砂纸打磨北窗框的边角，砂纸擦过木头的沙沙声从窗外传进来。翠兰推开南窗探出身去喊他：铁柱，三朵花都好了，明天绣茎和叶子，后天能干。
李铁柱抬头：这么快？不是说五天？
这几天手顺，走得快些。给赵大姐省出时间多晾两天，不皱。
那后天我去镇上送货的时候把围裙带过去，省得她跑一趟。
翠兰点了点头缩回窗户里。她坐在窗下把绣绷收进柜子里的时候，手指在那片藕合色绸面上轻轻抚了一下，动作很轻，像确认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确实好。
晚饭是兔肉炖土豆。翠兰把兔子后腿留了半只腌上，剩下的斩块跟土豆块一起炖了大半锅，搁了两片姜和一小把干辣椒。炖出来的汤汁浓稠金黄油亮，兔肉烂而不散，土豆吸饱了肉汁绵软入味。丫蛋吃了个肚儿圆，摊在门槛上揉肚子的时候还在吧唧嘴回味。
她揉着肚子忽然说，三朵花绣完了，那个赵阿姨的闺女穿上肯定好看。
你怎么知道人家穿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