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好看的花谁穿都好看。丫蛋说完这句歪理，自己觉得很有道理，又点头肯定了一遍。
翠兰笑了一声，没接茬，起身去收拾碗筷了。李铁柱坐在桌边把今天巡山的记录本翻出来补了几笔，野猪沟那页单独给新来的独猪起了一行记录——独猪活动范围稳定在沟口南侧，与主群间隔约半里。未见与主群互动迹象。
他写完合上本子的时候想到了赵爷的话。独猪危险，得单独盯。他在脑子里画了明天的路线——虽然不进山，但后天一早得先去沟口看看那头独猪的动向，再回来拿围裙去镇上。
第二天一早李铁柱把北窗框的毛刺彻底打磨光了。砂纸从粗到细走了一遍，窗框的边角摸上去光滑服帖，不扎手了。他又拿旧布沾了桐油把木框擦了一遍，油润了之后木头的纹路泛出浅琥珀色的光泽，比原来灰扑扑的断面好看多了。
翠兰在偏房里绣莲花的茎和叶子。绿叶在绸面上用深浅两色绿线勾勒出来，叶脉细密，茎秆挺拔，跟粉色的莲花配在一起整幅绣面顿时活泛了。她绣茎秆的时候比绣花瓣更快，因为不用来回换色，一色线顺到底。
丫蛋蹲在院子里晾月季花瓣，晒了一小片红红粉粉的碎瓣在竹篾上，蝴蝶和蜜蜂围着转。她今天格外有耐心，把每一片花瓣都摊平了不重叠，铺了一整篾还嫌不够，又去墙根摘了几朵新开的月季继续掰。
她一边掰花瓣一边喊，咱家月季能开多久？
能开到秋天呢。你慢慢晒，晒干了娘给你做香包。
丫蛋点点头继续掰。灰兔子蹲在她旁边，嘴角沾着一片黄色的花瓣，大概是从她手边偷吃了一口。丫蛋发现了也不恼，又掰了一片塞到兔子嘴边：灰灰你尝尝，甜不甜？灰兔子啃了两口，鼻子皱了皱，大概觉得花不如果菜心好吃，又缩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翠兰收完了最后一针。她把绣绷拆下来，把整块绸面抖开，对着一盏煤油灯来回看了看。三朵莲花在藕合色的底子上完完整整地盛开了，花叶交错，茎秆有致，银线的轮廓光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亮。她满意地把围裙叠好，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了，搁在里屋柜子上。
成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李铁柱看见她叠围裙的时候手指在绸面上多停了一会儿。
晚饭后李铁柱在院子里把明天去镇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白布包着的围裙、老刘上回说要帮他留的几卷线绳、顺便带两把新采的草药去供销社问问价。他收拾完了坐在葡萄架底下乘凉，翠兰从屋里端了两碗凉粉出来，一人一碗。
凉粉是翠兰自己做的，绿豆粉熬了凝成块切条，浇了蒜泥醋和辣椒油，撒了一小撮碎花生。李铁柱夹了一筷子吸进嘴里，滑溜爽口，酸辣开胃。丫蛋已经吃过了，蹲在旁边抱着灰兔子看爹娘吃凉粉。
翠兰，李铁柱吃着凉粉忽然说，赵大姐的围裙明天送过去，她看了要是满意，说不定还会介绍别人来。
翠兰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吃，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头顶的葡萄串已经有三分之一红了，紫红色的果粒在月光底下透着玉一般的润泽。她看了几眼，忽然说：等这些葡萄都红了，摘下来做葡萄酒。酿好了冬天咱们喝。
好。多酿几罐。
翠兰把碗底最后一口凉粉吃了，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她经过李铁柱身边的时候弯腰把他肩膀上沾的一小片干花摘了，动作轻巧利落。直起身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银镯子在月光底下一闪。
早点睡，明儿你还得去镇上。
她进屋去了。李铁柱在葡萄架底下又多坐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越来越红的果粒，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夏虫鸣叫和远处田埂上的蛙声。偏房窗户纸里透出煤油灯暖黄的光，翠兰在里面跟丫蛋低声说话，声音轻飘飘地渗出来，跟夜晚的风混在一起。他站起来的时候新打磨过的北窗框在月光底下泛着油润的浅琥珀色光泽，干干净净的窗台面上搁着一排干花布袋，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进屋关门。明天去镇上送围裙的时候大概能看见赵大姐的笑脸，大概能听见她说你绣的真好之类的话。翠兰听到这些夸赞的时候会低头笑一下，然后跟人家说下次有活再找我。这样的事以后会越来越多。她说的对，手艺活稳当长远，不跟季节走不跟天气走。她坐在那扇朝南的窗下低着头穿针引线的样子，就是把这种稳当长远活成了日复一日的东西。
李铁柱在黑暗中弯着嘴角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北窗户透进来一线，落在偏房柜子上那包白布裹着的围裙上，绸面隔着布微微透出一角藕合色的亮，像一朵安静的花在暗处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