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铁柱就揣着那包白布裹着的围裙出了门。夏天的早晨凉快,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他沿着麦田中间的土路走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镇上。
供销社刚开门,老刘正趴在柜台上低头理一摞新到的本子。看见李铁柱进来直起身招呼了一声:铁柱来了!你媳妇的绣活做好了?
做好了,赵大姐在不?
老刘朝后头喊了一嗓子,赵大姐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看见李铁柱手里的白布包,把豆角搁下擦了擦手迎过来:这么快?这才一周吧?
李铁柱解开白布露出藕合色的绸面,整条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地捧在手上。赵大姐接过绸料的时候先是轻轻一抖把它展开来铺在柜台上——三朵粉色的莲花在藕合色的绸面上静静绽开,深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银线勾边的轮廓在店里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绿叶和茎秆疏密有致地穿插其间,整幅绣面清雅秀丽,三朵莲的姿态各不相同,却气息呼应得浑然一体。
赵大姐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花瓣的线脚,然后又摸了摸叶脉的走向,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这……这比我预想的还好。我家闺女一定喜欢得不得了。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把围裙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藕合色的绸面透光之后,绣花的丝线折射出柔和的细碎光泽,莲花的轮廓在光影里更显立体。
翠兰这手艺,真的不一般。赵大姐转头跟老刘说,你看看这线脚,密得跟流水似的,一朵花得绣多少针才能成这样。
老刘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好,比县里绣品厂的活儿精细。
赵大姐把围裙叠好收进带来的包袱里,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工钱——两块五毛,又额外多塞了五毛:多给你五毛钱,算是谢礼。你回去跟翠兰说,以后有活我一定再找她。
李铁柱推辞了两下没推掉,收了钱。从供销社出来他又在镇上的杂货铺转了一圈,买了一包水果糖、一瓶镇上散打的酱油、还给翠兰带了一小盒雪花膏——他看见翠兰的手最近因为洗布晾布总是干裂,入秋之前保养一下好过冬。
快走到镇口的时候背后有人喊他。李铁柱回头一看,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追上来,手里拎着个布包,气喘吁吁的:你是清河屯那个李铁柱吧?我是赵大姐的妯娌,姓周。赵大姐刚才拿了围裙回去给我们看了,我说我家闺女过年也要出嫁,我也想订一条围裙,你能不能帮带个话给翠兰?
李铁柱停下脚步:能带。您要啥样的?
跟赵家那条差不多就行,花色不用一样,淡蓝的底子绣几枝梅花就行。料子我自个儿买,工钱照赵大姐那边走。周大姐从布包里翻出一小张写了字的纸递给李铁柱,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你让翠兰找时间去供销社找我细聊也行。
李铁柱把纸条收进口袋:我回去跟翠兰说,让她定时间。
回到村口的时候正碰上王桂花在路边菜地里浇水,老太太从地里直起腰来喊他:铁柱!镇上回来了?送了围裙了?
送了,赵大姐满意,还多给了五毛钱谢礼。又有个周大姐也要订一条。
王桂花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嘴角的褶子动了动:你媳妇手艺现在是真传开了。镇上的人找她做活,这是正经本事。她弯腰继续浇菜,水瓢里的水均匀地浇在菜根上,你回去跟翠兰说,镇上的活要价该高就高,别不好意思开口。手艺值那个价。
我记住了,奶。
回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翠兰正蹲在葡萄架底下摘几粒熟透了的早葡萄,丫蛋在旁边端着小碗接着。听见院门响她抬头看见李铁柱脸上的笑意,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咋样?赵大姐满意不?
满意得很。多给了五毛,说你手艺好,以后有活再找你。李铁柱把兜里的钱掏出来递给她,又把那张纸条递过去,赵大姐的妯娌周大姐也要订一条,淡蓝底子绣梅花,让你定时间去供销社细聊。
翠兰接了钱数了数,又展开那张纸条看了看地址,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深了。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钱也放好了,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那盒雪花膏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
镇上杂货铺买的。你手总洗东西干裂,冬天之前抹一抹。
翠兰低头看着那盒白底红花的雪花膏盒子,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把它小心地搁进了灶台的柜子里。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但嘴上只说了句:你进城还记得买这个。